一池寒水(1/1)

    帝都军部,第一训练场。

    今晚,训练场里的气氛难得有些热烈。

    胖子手里拿着全息光端,一边大声点名,一边记着数。

    数到最后,胖子眉头皱了皱,有些为难地凑到云华耳边,压低声音说:

    「老大,隔壁寝室还有两个人没来,估计是嫌累,躲在宿舍里装死呢。」

    云华单手抱胸,闻言后,伸出长指,在胖子的全息光幕上那两个缺席的名字上重重一戳:

    「记下来。下课之后,老子亲自回宿舍找聊聊他们,看看是皮痒了,还是骨头变硬了。」

    底下排队的异能者们听得耳尖,集体打了个寒颤,连大声喘气都不敢,老老实实地排成一堆,逐个进去模拟舱里受罪。

    每当有人脸色惨白地从舱里滚出来,便会有些虚脱地围到讲台前,跟云华和状元比划、讲着自己在里面的情况。

    遇到没掌握好怎样集中精神力的,状元在云华的目光指示下,生无可恋地敲着桌子,耐着性子再讲一次。

    云华单手抱胸,面沉似水地站在一旁监督,那双深邃的棕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人群里,有个脾气暴躁的异能者——正是上次在模拟沙盘里,为了抢积分试图从背后偷袭队友的那个刺头。

    他今天来是来了,但纯粹是为了应付云华立下的铁律。

    这货进舱像去观光,屁股都没坐热,一进去手就直接按在「结束」键上,前后连十秒钟都不到,纯粹是走个过场,出来后也是一脸不耐烦、吊儿郎当的。

    可饶是这短暂的十秒钟,数据流的微弱震荡也震得他脑壳隐隐作痛。

    他一出来就头痛欲裂,整个人烦躁得像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一刻也待不下去,撇了撇嘴转身就想混进人群里溜走。

    结果还没迈出两步,他就被云华冷着脸,一把揪着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强行抓了过来,重重扔去给状元。

    状元一句一句仔细地问他的情况,那刺头揉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当场就烦了,猛地一挥手:

    「烦不烦啊?净整这些废话。有这磨屁股的闲工夫,老子还不如回去早点睡觉!」

    一直耐着性子讲课的状元闻言,脸色瞬间也毛了。他「啪」的一声,手重重砸在桌板上,指着那刺头的鼻子怒道:「你当老子乐意?老子连最心爱的掌机都不玩了,在这里浪费时间跟你这傻逼废话!爱听听,不听滚!」

    刺头勃然大怒,刚要暴起。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云华猝然放出精神力,那刺头整个人像一袋死沉的沙包一样,被拍在了反量子装甲钢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那人趴在地上,被云华强悍的精神力钉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声。

    原本喧嚣嘈杂的训练场,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就在这片落叶可闻的安静时刻,合金闸门「嗤」的一声,无声滑开。

    楚珩准时来了。

    刚好撞上这全场死寂的时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无声地看着他。

    楚珩的目光扫过地上烂泥似的刺头,又看向周身狂暴重压未散的云华,眉峰微微折了折。

    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与云华对撞了一瞬,随即,他没理会旁人的目光,自顾自地径直越过人群,走进了一号模拟舱里。

    等楚珩再次推开舱门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喧嚣的人群早已经散掉了。

    空旷、冷清的训练场廊道里,只剩下模拟舱那幽蓝色的应急灯光,在反量子装甲钢板上机械、死寂地闪烁着。

    云华踩着微湿的作战靴,带着浑身未散的冷汗,像一尊雕塑般,笔直地站在楚珩的模拟舱门口。

    今天他三次进舱,成绩依旧被死死定格在了「三分四十七秒」。

    而楚珩之前的纪录,是稳步提升的「五分零二秒」。

    舱门滑开。楚珩一出来,迎头便撞见了云华高大却单薄的身影。

    楚珩的眉头再次一皱,他没有说话,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云华默默跟了上去,踩着空旷走廊里的蓝光,终究是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你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明明……明明中间撑住了,但是脑袋疼得要命。」

    「你到底是怎么不断突破极限的?你脑子里……难道没有痛觉感受器吗?」

    楚珩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拇指粗暴地抹去了唇角刚咳出的一抹殷红鲜血。

    随后,他那双因为极度过载而布满了血丝的灰色眼睛微微一颤,冷淡地撩起眼皮,迎上了云华那近乎逼视、充满了野生探究欲的目光。

    楚珩没有直接回答。

    在云华愕然的注视下,他转过身,自顾自地在白瓷盥洗盆里,放满了满满一池泛着森森冷气的冷水。

    接着,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热身准备——楚珩猛地将自己整张脸、连同那头汗湿的漆黑碎发,一把浸入了那盆极度冰冷的冷水深处。

    「哗啦——」

    水花四溅,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楚珩的双手死死扣在白瓷洗手台的边缘,冷白皮的手背上,因为极端的缺氧与高压,瞬间爆出了一排骈起、狰狞颤抖的青筋。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空旷的更衣室里安静得令人发慌,只剩下坏掉的水龙头滴水的嗒、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钟摆。

    水面下死寂一片,连一丝宣泄压力的气泡都没有冒出来。

    他那具浸在冷水里的身体,在这一刻,就像是一具主动沉入冰冷海深、毫无生气的钢甲铁尸,在窒息的深渊死角里,冷酷地与自己博弈。

    云华的眉头越锁越紧,一双拳头死死攥着。

    看着水盆里那动也不动的黑发,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傻逼是不是真的疯了、想把自己活活淹死在盆里。

    就在云华忍无可忍,跨前一步准备动手去捞人的前一秒——

    「哗啦!」

    楚珩猛地直起背脊,带起一大片冰冷、混乱的水花。

    他剧烈地喘息着,大片大片冰冷的水珠顺着他线条刀刻般的侧脸疯狂淌下,混着他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以及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狼狈至极。

    楚珩微启嘴唇,贪婪、急促地呼吸着空气中黏稠的氧气。

    他没有立刻站直。他双手依旧死死扣在白瓷洗手台的边缘,大片大片的水珠顺着他刀刻般的面颊疯狂淌下。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带着剧烈窒息后的破风箱微鸣,一字一顿地开口:

    「闭上……你的呼吸。」

    他沙哑地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丝被冷水和残血呛住的干咳,声音极低,却冷得像带着冰渣:

    「把自己……塞在水里面。」

    云华浑身一震。

    楚珩停顿了好几秒,等自己的嗓子慢慢回过神来。

    「当你的肺部因为高压而像要被生生炸裂,你大脑皮层里的每一个求生信号,都会发了疯一样尖叫着,要你去按那个『结束』键。」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胸腔里所有的痉挛和颤抖死死压制了下去,直视着云华:

    「但在那一秒,忘掉你的痛觉、甚至忘掉你的退路。把你这具肉体,当成一块死在水底、永远也上不去的铁。」

    「等那股绝望逼出你所有的潜力——你,就能突破自己。」

    说完,楚珩扯过旁边干净的毛巾,极其粗暴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

    随后,他迎着云华震撼的目光,像往常一样,缓慢、优雅、一丝不苟地穿上他的军装外套,拉平衣角,抚平了上面的每一道褶皱。

    楚珩离开后,更衣室里只剩下水龙头「嗒、嗒」的滴水声。

    云华独自站在盥洗盆前,他打开水龙头,重新开了一池水。

    水满了,他关掉了水龙头,看向此时平静得像镜子一样的冷水。

    他用手先摸了摸水,真冷。

    随后,他学着楚珩的模样,猛地将自己的头死死按进了冰水里。

    水面下,寒冷与窒息瞬间点燃了他大脑皮层的求生本能,他好像又感受到模拟舱里那种狂乱的冲击。

    大脑像一个正在爆炸的火球,精神力像一万匹脱缰的野马,快要把自己憋死了。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在心底强行去想着那句「把自己当成一块死在水底的铁」。

    当他脸色惨白地从水盆里直起背脊时,他抹去脸上的水,看着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棕色眼睛。

    「真是傻逼」。

    云华一边用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踩着夜色走出大门,却惊讶地发现,状元居然没有走。

    状元坐在训练场门口的石阶上,缩着脖子,手里那台星际掌机的屏幕发出微弱、可怜的荧光。

    云华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怎么,大半夜不回去睡觉,在这当看门狗?」

    状元被冻得直吸鼻涕,手忙脚乱地收起掌机,从怀里掏出一管被他用体温捂住的营养液递给云华:

    「老大,我这不是等着你,怕你第一天当教导主任,被那群刺头揍嘛。」

    云华接过那管已经有点凉的营养液,把自己手上拎着的外套,别过身、别扭且粗鲁地往状元头上一罩。

    然后,他一口把营养液灌下去,粗粝的甜意终于暖和了他被冰水冻僵的胃。

    状元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帝都星幽冷的星空,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老大,明天就是放假日。你……回家不?」

    云华捏着空了的包装管,大脑里浮现出家乡漫天的煤灰,以及老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连领口都磨损了的旧军装。

    少年棕色的瞳孔在夜色下动了动:

    「回。老头子还等着老子拿军饷回去孝敬他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