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三:食梦(完)(2/2)
它在你面前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开放一样,从水面上长出了一张脸。不是男友的脸,不是任何你认识的人的脸,而是一张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介于水与光之间的、模糊而温柔的脸。
你抬脚,脚落地。
你看到了那团水。
那团水在角落里缓缓地、无声地流动了一下。如果它有嘴唇,它此刻一定在笑。
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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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骗过我。你只是没有告诉我全部。
那些光点在她们周围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颗一颗地熄灭了。
两个字,就够了。
你推开门。
它在客厅的角落里,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以一种比你所能想象的任何形态都更安静、更耐心、更接近于“等待”本身的方式存在着。它听到了那句话。
门开了。
而在这个虚假的、温暖的、被一面巨大的水墙包围着的世界里,一个女人和一摊水在玄关的阳光里对视着,然后那摊水伸出了一只由透明液体构成的手,那只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样,落在了那个女人的手心里。
“林屿。”
你试了第十四次。
然后你放下草帽,在玄关的地垫上坐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连你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你是我唯一的证人了。
你确实没有骗过我。你从来没有说过外面的世界是真的,你只是让我以为它是真的。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人,你只是让我以为你是。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会放我走,你只是让我以为我想留下来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阳光涌进来。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水,水的表面映出她的脸,哭过的、红着眼眶的、但确确实实在笑着的脸。
但那团水听到了。
那些光斑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你感觉到了光的温度,抬起了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
没有关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那团水也没有说话。
你也在对它笑。
在经历了比地球地质史更漫长的虚无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让它觉得“有趣”的玩物,而这个玩物在经过无数次挣扎、崩溃、清醒、遗忘之后,终于学会了在玄关的地垫上坐下来,说一声“算了”。
而那团水还会在她的脑子里,用那种只属于它们之间的语言叫她的名字。
它从角落里流出来,漫过地板,漫过茶几腿,漫过沙发脚,无声地、缓慢地、像一条被什么力量召唤的河流一样,流向玄关的方向。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理得很短,露出纤细的颈线,一双杏眼里映出窗外明媚的日光。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鸟依然在叫,麦田依然在风里翻滚。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土路的尽头挤在一起,用没有瞳孔的眼球望着院门的方向。地下暗河的底部,一具身体躺在黑色细沙上,心脏在以每小时一次不到的频率缓慢地跳动着。
你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我笑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常从窗户照进来。
你在那团水的包裹中闭上了眼睛,陷入了今天这一轮循环的、最后一次的、没有梦境的睡眠。
你站在我的每一个记忆里。你在渡船上,你在庙堂里,你在农场的麦田里,你在玄关的阳光里。你无处不在,你不是任何人,但你是我所有的记忆里唯一一个始终在场的存在。
只有你记得。
你今天要去农场,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妹妹去年受了伤。你穿上衣服,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拿起那顶缀着碎花布的草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我恨过你。
因为在我知道这一切的前提下,我依然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骗我的东西。
在那个庙堂里,我看着男友的尸体,我恨过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自己。但那些恨已经被你从我的记忆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掉了,像潮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沙滩上的脚印。现在留在沙滩上的,只有我自己的、最深的、刻在礁石上的那一个印记。
那印记是你。
你愣了一下,然后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你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像一个在解一道不算太难但需要花点时间的数学题的人。
那句话是:“算了。”
而我,一个宗教文化研究者,一个在庙堂里念诵过古老经文的女人,一个把自己卖给神像的人,我应该恨你的。
然后你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玄关的垫子上。
那张脸没有五官,但你觉得它在对你笑。
阳光从敞开的门外照进来,落在那滩正在移动的水面上,折射出满屋子的、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斑。
只有你看到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折射出亿万颗细小的、温暖的、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