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简舟垂着眸子,淡淡笑了一下:“妈,咱们别绕弯子了,是简郁青让你来要的吧。”

    门厅只有一双拖鞋,此刻正穿在简舟脚上。女人没换鞋,拎着当季最新款的奢牌手包,径自走进客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包往桌上一放,她点了一支烟:“是你爸爸让我来的,我需要一笔投资,只有拿到你的印章,他才肯签字。”

    女人缓缓吐出烟雾,在没开灯的房间内轻轻说道:“舟舟,你帮帮妈妈。”

    屋子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霓虹隔三差五扫进来,蓝一片、紫一片,在地板上明明灭灭,衬得屋里更加冷清。

    好半晌,简舟才开口:“抱歉,妈,印章我不能给你。”

    “这笔投资对我真的很重要,那枚印章的市场价值其实并不高,不过是个死物,”女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向简舟的方向探身,“你留着也用不上,何必为了它,闹得一家人不安生。”

    “那是爷爷留给我,唯一一件跟他这个人有关的东西。”简舟抬眼,直视女人,“与价钱无关。”

    他走到门边,把没有关上的门拉得更开,“妈,我明天还有课,要休息了。”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掐了烟,拿起手包慢慢起身走向门口。经过简舟时,她停住了脚步:“你知道你爸的性子,不达目的,他不会罢休。今天他逼我来,我要是拿不回去,他还会用更恶劣的手段来逼迫你的。”

    “舟舟,妈妈现在护不住你,”她抬起头,那双和简舟极像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担忧,“所以你自己要……坚强一点。”

    话音落下,女人便跨出了门槛。在那道背影即将消失的一刻,简舟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妈,我给你投资,我可以把我手里的古玩都卖了,条件只有一个,你和我爸离婚。”

    女人的目光很重,却轻轻笑了。她应该不常笑,笑起来也淡,像一层薄冰裂了道细缝。

    她抬手摸了摸简舟的头发:“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你不用为我担心。他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过分了,无非偷腥、出轨、外遇,男人大抵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不是所有人都和简郁青一样。”

    “你也是男人。”女人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得过分,“我听说,你身边也没断过人。”

    “我那是……”

    “回去了。”女人淡声道,“真的要睡美容觉了。”

    门被轻轻关上,高跟鞋敲过走廊,声音由近及远,一点点消失在楼道深处。屋子里,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味,和满室的死寂。

    简舟独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踱到窗边。

    这里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段,窗外的霓虹彻夜不息。其中最耀眼的,是临江的那座音乐厅,两年前落成,是他导师生前最后监理完成的建筑。

    他在窗边地毯上坐下,望着那片斑斓灯火,低声呢喃:“老师……真的都一样吗?这世上,根本没有干净的人?”

    窗外的霓虹一直不歇,简舟像入定一样望着那片光,直到脊背坐得发僵,他才被一声铃音唤回神。

    他瞥了一眼手机,上面横陈着一个名字:张北野。

    简舟的脊背慢慢靠上了沙发的一角,思绪忽然转到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身上。

    糙了点,但善良、公正,或许还有点温柔。

    是个……好人。

    好人。

    “简郁青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万蕾说没有一个男人不偷腥。” 久未开腔的声音有些低哑,简舟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张北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终于点开了对话框,里面张北野发来一句:简教授,胃好点了吗?

    简舟指尖悬停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张老板这几个字,倒像良药,看见了,就好多了。

    末尾加了一个打趣的笑脸。

    对面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那就好。

    简舟盯着那三个字,蓦地就笑了。

    “撩不动吗?”他轻声自语,“好人儿,你最好撑住。”

    ------

    第二天,简舟上课前先拐去了综合商场。添了点家什用品,路过男装区时,还顺手买了浅蓝色的衬衫。

    衬衫穿上身,倒是让人明媚了几分,站在阶梯教室中,被窗子透进的阳光笼着,怪水灵的。

    结构力学的课上,男生多女生少。抬眼往下一扫,各个臊眉耷眼的。

    没办法,如今土木工程国内就业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简舟很少像老教授那样语重心长,他只管讲好自己的课,至于其他,都是个人的造化和命数。

    下了课,待学生陆续散了,简舟才拿着书本慢慢走回办公室。

    路过正冠镜时,他停下了脚步看镜子里的自己。

    蓝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一点,衬得人又白了几分。

    长眼,挺鼻,薄唇。他偏了偏头,又正过来,这长相,在男人眼里怎么就一般了?

    转而,他又想起昨晚那张脸。

    叫什么来着,钟迪?小鹿一样的圆眼,带着唇珠的嘴唇,确实挺好看的。

    镜子的男人理了理头发,微微弯起唇角。

    张北野确实该换换口味了,他想。

    ------

    简舟开着车,在距离工地两三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今年夏季气温出奇的高,明明已经快入秋,热浪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推开车门,热气好似绞杀猎物的蜘蛛网,直接往脸上糊了一层。

    简舟被糊得眯了眯眼,站在路边缓了缓,才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找出工具箱,翻翻捡捡,最后拿出一把三角锥。

    锥子不大,巴掌长的柄,三棱的尖,金属的,在太阳底下有些晃眼。

    东西握在手里掂了掂,简舟走到车身侧面,他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风音漫长,简舟一手举着电话,一手用锥尖试着去戳了戳车胎。

    橡胶有弹性,锥尖抵上去,陷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风音拖了五六声才被接通,张北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简教授,找我有事?”

    说实话,简舟挺喜欢张北野的声音。音色有些糙,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沉厚有力。他听惯了学校里的客气有礼,也听烦了鉴赏圈的虚伪客套,乍一听张北野这糙了吧唧的直来直去,像大热天灌了一口冰水,倒是爽利。

    简舟靠在有些烫人的车身上,低低清了一声嗓子,才道:“张老板,我来工地复核几个隐蔽工程的数据,没想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角锥,又瞄了一眼自己的车胎,“没想到车胎扎了,现在被迫停在路边,离工地大概两三公里吧,幸好带了备用胎,”简舟语气里的为难又浓了几分,“但一个人换胎,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不麻烦的话,”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腕一沉,三角锥利落地刺入轮胎橡胶,锥身没进去小半截,轮胎里的气开始往外泄,“张老板能来帮我搭把手,换个胎吗?”

    压着简舟的尾音,张北野的话随后就到:“可是现在我不在工地。”

    “啊?”简舟立刻低头看向车胎,三角锥还扎在上面,三棱的尖把橡胶撕开一道规整的口子,气正从那道口子里拼命往外蹿。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在心里暗骂自己:手还真他妈快。

    “你具体在什么位置?”张北野问,“我让工人过去,帮你换胎,他们手脚利落,换胎这种小事没问题。”

    简舟轻啧了一声,他软塌塌地靠着车身,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的,一朵云都没有。

    “我在……”他报了个大概的位置,“离你们工地不远,顺着门前的路往东,看到一块广告牌右转,再走个几百米就能看到我。”

    “好,我让他们尽快过去。”

    “多谢张老板。”简舟撑着最后那点耐心,声音斯斯文文的,“麻烦你了。”

    “客气了。”

    电话挂断,简舟举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轻轻的一句话,混在热风里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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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北野的工人来得很快,俩人,其中一个谢顶。

    破皮卡停下来时呼啦啦带起半人高的尘土,简舟低咳了两声,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谢顶跳下车,几天前他刚与简舟一同坐在大排档中,虽然被张北野拦着没正经喝过酒,但也象征性地撞过杯,这般的关系在他这儿,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

    “这咋整的?”他踢了两脚瘪下去的轮胎,“扎钉子了?”

    “有可能。”简舟撑起斯文相,“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谢顶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帮你干这活总比在工地里强,不累,还能出来散散心。”

    简舟拉开车门,从后座翻出两包烟,又从车载冰箱拿出两瓶水,送到了两人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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