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1/1)
她看着我,并不怕生,反倒甜甜地叫:“哥哥好。”
杨莉红见我怪异的样子陡然紧张起来,也许是怕我伤害她的女儿,忙叫住她:“珍珍!回房间去!”
乌鸦又跳着站上枝桠,鸟的喉咙发出悲怆的哀鸣。
我如梦初醒,嘴角列起自嘲的弧度,一下就想通了。
原来走不出来的,从始至终只有我。
执着过去的,也只有我。
人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年我和袁淇淇说时,也应该想到这话有朝一日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我走近珍珍,杨莉红哀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很像趴在地上求我的甄姝然。
她说,求求你了,小玉,当年妈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我好不容易找个男人有了女儿,这才是我的家小玉,妈求求你了!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你行行好吧,珍珍她还小啊你有什么怨气你朝妈身上撒!来,你打我吧,打死我吧”
我充耳不闻,蹲下身凑近珍珍,女孩见杨莉红撕心裂肺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胆怯。我从鞋架上拿过美工刀,轻轻将那箱牛奶划开拿出一瓶,朝珍珍轻轻晃了下,脸上是松快疏朗的笑容,是我露出的最释然、最友好的笑。
“珍珍,我们到沙发上喝好不好?”
珍珍很勇敢。她见我笑了,也鼓起勇气不再怕我,乖乖坐到沙发上。我蹲在她面前,背对着杨莉红,慢慢拆开黏在外壳上的塑料吸管,扎好口,递给珍珍。
女孩抱着牛奶喝了一口,我仍旧笑着,问她:
“牛奶甜吗?”
“甜,好喝,哥哥也喝。”
我又笑着摇头:“哥哥不喜欢喝甜的。”
说完,我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点点站直脊背,有什么东西刚被摧毁,我撑尽全力也没法挽回,好痛啊。
是什么呢?
是什么啊。
我没再看杨莉红,绕过她,开门,关门,嘭。
我没急着离开,掉漆的门并不十分隔音,我听见屋里的声音。
“珍珍,他跟你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没有?啊?说话!”
“大哥哥给我拆了牛奶,我问他喝不喝,他说他不爱喝甜的——”
“还有没有!他还对你做什么没有?啊?”
珍珍停了三秒。
“大哥哥在哭哦。”
车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走了多久,回没回去,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法集中注意力,呼吸短,胸口发闷,还疼。我站在路口拦车,来来往往的车流,私家车不予理睬,出租车早已载客,我伸得手都酸了,没办法才放下来,沿着机动车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才有辆空车停在旁边。
“帅哥,打车吗?这附近荒得很哦!不打不好走的。”
我没应,拉开车门俯身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挺胖的男人,乐呵呵地又问:“帅哥去哪啊?”
我顿了几秒,原本是想去鸿山码头尽头的野海滩,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最终报了秦宅的地址。
“好嘞!您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从荒芜到繁华,我看着远去的科技公园,似乎有什么也悄然沦陷了,我发誓不会再来北区。
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时,我平白眩晕了一下,匆忙伸手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秦宅没有人,我遣走了唯一洒扫的佣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秦阙如果有心防我,估计已经锁住了吧。
但我还是抬起手,下压把手,吱呀一声,我看着书房里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微微震动。
只是有点为时过晚。
我走进屋里,循着记忆翻找那面书柜,将那只档案袋拆开,拎出里头保存完好的崭新的离婚协议,站在原地一字一句地看。
秦阙办事仔细,我挑不出错来,只觉得都十分合情合理,他总是会做对的,这件事也是。
于是我转了个方向,将那张纤薄却力重千钧的纸摊在书桌上,从笔筒里抽来一支笔,手腕抖了两下,眼里突然湿润起来。
如果和他好的人不是何齐焕,我会有这么浓的悲伤吗?
还是真的像袁淇淇说的,我只是不甘心。
我长久地凝视那四个大字,淡淡地将名字落款。
我来的时候没带什么,走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带多少。只是那本《李尔王》,我捧在手里左翻右看,不舍了一阵儿,还是觉得物归原主比较好,于是将它郑重地放在了桌面正中央。
曾经你的对我的羞辱,我咽下后都明白了。所以不再幻想,不再勉强,也决定真的放过你,希望没有明白得太晚,要麻烦你谅解我一下,我轴惯了,也没有人能宽慰我。
我走到镜子前,将身上的衣裳换下,拉开衣柜拿起那件被秦阙说难看的烟灰色外套,窸窸簌簌地套上,拉上拉链时连自己都愣了下,这件外套穿在身上,竟变得有些松垮了。
究竟是衣服被撑大了,还是人松垮了?
我拎起背包挎在肩上,推开房门往出走了几步,又心有不甘地折回来,坐在床上发呆。
可我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也许有,但我就是想不通了,一切都变成死结了。
于是我决定留下些东西,跑去桌前伏案写了一会儿,边写边哭,我真舍不得你啊。
你早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也没听清,其实我们也是聊过天的,在庄园,你讲了两句庄园的建成史,我想方设法地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其实当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我不敢睡,我好怕,好怕下次聊天就没这么好了,你又要冷落我,讽刺我,又会难受得半夜睡不着。
盖上笔帽,我将那张纸和协议书藏在书桌的抽屉里,然后将椅子推回原位,从玄关处拿起黑色鸭舌帽,再也没回头。
——
鸿山码头。
又一个两千四百八十五步。
我哼哧哼哧爬到最顶端时,日渐西沉,这巨变的一天将要结束了。
再在这里站一会儿,然后就去
去哪里呢。
我茫然地扶住栏杆,咸涩的海风吹裂我眼尾的泪痕,又干又痛。
风吹得我又开始耳鸣,就在我视线内的事物都被扭曲时,肩上一沉,我吓得浑身一抖,瞪着眼睛转过身,往后退时脚后跟扫落两块石子儿。
从高耸的山崖下传来磕碰声,我惊魂未定,看清眼前人时,更是一阵迟疑。
“你是谁?”
来人是个挺年轻的男生,二十多岁,只穿了一件短衫,见我转身,他迅速地将手背到身后,笑嘻嘻地冲我咧嘴:“我来这散步啊。”
彼时我正情绪郁结,无端被扰乱了思绪,淡淡“嗯”了一声,也没力气发脾气,就转过身靠着围栏。
身侧喀哒一声,我诧异地侧过头,男生递给我一罐刚扣开的啤酒,雪白的泡沫一刻不停地往出翻涌。
我没接,他说让我帮忙拿一下,我闻言伸出手,谁知他另只手还拿着一罐,轻轻和我碰杯,清脆的“啪嗒”一声,他仰起脖子,酣畅地灌下半罐。
“这栏杆不结实——知道这地方的都是些闲人,一般人走到码头那就会停了,你为什么爬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回话。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撑着胳膊看向天海交界处。
“路是通的,你为什么上来,我也是那个原因。”
男生盯着我,半晌低笑两声。
我见他喝了,也不再担心这里头会不会掺了什么,反正都要走了,我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于是我仰起头,酒液灌进喉咙,冰爽解渴,我闷了大半罐,迎面吹来的海风伴着消解的气泡,终于使我的神经放松下来。
“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来这个地方溜达,主要是没人,你知道吗。京市到处都是人,地铁里,公司里,哪里都是,就是家里没有。”
我有些感慨,轻轻附和了句,男生又自言自语起来。
“哎,咱俩能在这遇到也是缘分,其实我有时候特烦,凭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别人的,我怎么做什么都不对呀,真烦死了。但出来走一走,把那些垃圾甩在身后,就觉得,呦,世界还挺美好的。”
我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男生絮絮叨叨的,似乎要把这辈子的话都对我这个陌生人说完。闲着也是闲着,他说他背井离乡这么多年,挣了钱就劈一半往家里寄,寄了这老些年,去年好不容易有机会休假,千里迢迢回去一看,原来的地方早荒废了,家里人搬家也没吱会他一声,只关心这个月寄来的钱怎么少了二百。
我悄悄瞥了男生一眼,开口劝道:“那就不往家里寄了,赚的钱全给自己,干嘛非”那么执着呢。
话说一半,我的脸就十分滚热,我这样大言不惭地开口去安慰别人,自己又何尝做到过这些?
男生哈哈一笑:“和你这种家庭幸福的人说不清楚,快走吧,马上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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