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科生(1/1)

    沉确发现梁应方居然是个理科生。

    她站在书架前,仰着脑袋看半天。那几本书又偏偏放在比她头顶高一点的位置,她踮脚够不到,手指在书脊下面划来划去,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最后她拖了个小凳子过来。

    过了会儿,梁应方一进书房,就看见她踩在凳子上,半个人挂在书架边,手里正努力往外抠一本厚书。

    他皱了皱眉:“下来。”

    沉确头也不回:“等一下,我马上够到了。”

    “沉确。”

    “真的马上——”

    然后书被她抽出来,她重心一歪,梁应方几步过去,直接扶住她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沉确还很兴奋,手里抱着那本书:“这个是你的?”

    “嗯。”

    她翻到封面,又看他:“你看得懂?”

    梁应方瞥她一眼。

    这句话实在很冒犯。

    “为什么看不懂?”

    沉确认认真真地说:“因为你长得像文科生。”

    梁应方忽地笑了一下。

    “文科生长什么样?”

    沉确开始上下打量他。

    “就是你这样啊。”

    “哪样?”

    “很斯文。”

    梁应方:“理科生不能斯文?”

    沉确想了想,又补充:“你还会讲道理。”

    “理科生不讲道理?”

    “也不是……”她越解释越乱,“就是你看起来像那种会读很多历史书、会写文章、会吟诗的。”

    梁应方看她:“我什么时候吟过诗?”

    沉确沉默了。

    那些书封面就很严肃,蓝的绿的黑的白的,字体也规整,每个字分开都看不懂,更别说连一起看了。她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头疼。

    “你以前真的看得懂这个?”

    “嗯。”

    “全部?”

    “大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科学家?”

    梁应方:“不是每个学理工的人都会当科学家。”

    沉确:“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抬头看他,很真诚:“你长得这么文科,脑子却这么理科。浪费了。”

    她最近很是好奇他的过去。

    从前都是她说。

    每次睡前,沉确会说起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说广东的雨,说她妈妈是怎么拿着衣架追她,又说起黄山下雪时,瓦片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梁应方不怎么插话,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她就还能再说半个小时。

    最近却轮到他了。

    沉确趴在枕头上,头发散着,手里还抱着一本她看不懂的书,书页压在被子上。

    她问:“你小时候就出国了?”

    “嗯。”

    “几岁?”

    “五六岁。”

    沉确睁大眼:“那你还记得北京吗?”

    “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冬天。”

    她不满意:“冬天有什么好记的?”

    “很冷。”

    “国外不冷吗?”

    “也冷。”

    沉确抬头看他:“那不是一样?”

    梁应方低下眼看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她又问:“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不无聊吗?”

    “不是一个人,和父母一起。”

    “可是没有朋友呀。”

    “后来有了。”

    “他们说什么话?你听得懂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矮?”

    他终于伸手把她的脸推开一点。

    “你一次问一个。”

    沉确重新靠回去:“那你先回答最后一个。”

    “不矮。”

    “你怎么知道?”

    “有照片。”

    她立刻来了精神:“在哪儿?”

    “没带回来。”

    “为什么不带?”

    “没想起来。”

    她不太信。想着梁应方这个人连她哪天要交什么作业都记得,怎么会想不起自己的照片。

    可沉确暂时放过了他。

    “那你大学才回国?”

    “嗯。”

    “你一回来就考上了?”

    “先准备了一段时间。”

    “你大学学的什么?”

    他说了一个专业。她听过名字,但具体学什么不知道,只觉得书架最上面那几本厚得吓人的书,大概都和它有关。

    “怪不得。”她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说话那么烦。”

    他看了她一眼。

    沉确赶紧改口:“那么有逻辑。”

    “晚了。”

    她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又问:“那你研究生为什么不继续学这个了?”

    “后来兴趣变了。”

    “变成什么?”

    “制度,经济,公共政策。”

    她听得似懂非懂:“这算文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又问到法国。

    “法国好玩吗?”

    “一般。”

    “巴黎呢?”

    “人很多。”

    “面包好不好吃?”

    “还行。”

    她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一般、还行。你在法国没有开心的事情吗?”

    这次他安静得久了一点。

    “有。”

    “什么?”

    他却没往下说,只抬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拨开。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只好继续问:“你为什么回国?”

    “本来就要回来。”

    “那边不好吗?”

    “没有不好。”

    沉确不懂,她听说国外做老师要轻松一点,而且工资高。于是她眨了眨眼,又问:“你干嘛不留在国外做老师?”

    梁应方抬眼看她:“你觉得我像老师?”

    沉确毫不犹豫:“像啊。”

    “哪里像?”

    “会讲道理,会训人,书很多,字也好看,还很烦。”

    梁应方:“最后一个也是老师的特点?”

    “是你的特点。”

    他笑了一下。

    梁应方的手还在一下下地顺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没打算一直留在学校里。”

    半晌,她又往他身边挤了挤,说:“那还是回来好。”

    “为什么?”

    “因为不回来就遇不到我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梁应方并没有接话。

    房间里很安静。沉确以为他困了,抬头看他,才发现他正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盖住她的肩。

    “睡吧。”

    她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想起来:“梁应方。”

    “嗯。”

    “你法国的照片真的一张都没有吗?”

    “睡觉。”

    “你肯定有。”

    “沉确。”

    “好吧。”

    她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觉得今天问出了很多事情。

    她近来过分好奇那段她未曾参与过的时间。甚至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没有早点认识他呢?

    可下一刻她又会自己推算年龄,发现他读大学的时候,她大概还在上幼儿园,顿时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于是偷偷在被子里笑一下,再往他怀里贴得更近一点。

    夜渐渐深了。

    梁应方在轻抚着她的背。

    她闭上眼,在睡意里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梁应方,那个人和身边的他既相似又不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姿挺拔,步子很快,清俊,而又意气风发。她想追上去看看,那个影子却一直在前面。

    直到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像是终于从她未曾参与过的遥远岁月里认出了她。

    最后,停在了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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