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辕北辙的相见(1/2)

    冯雪没能撑过这个夏天,真的,真的,没有撑过去。

    她走的那天,是立秋。

    立秋傍晚的北京,晚霞铺了满天,从北大肿瘤医院的病房窗户望出去,西边的天烧成了一整片橘红色的云,从西山背后往上翻卷,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一层散成很薄的絮状,边缘镶着暗金色,这盛大的场景,却让人悲痛。

    护士把床摇起来一个角度,病人的呼吸会顺畅一点。

    冯雪靠在那里,头侧向窗边。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镇痛泵在床边安静地工作着,药液以设定好的速度匀速推进她的静脉。

    可苏汶婧知道,药压不住她全部的痛。

    晚期胃癌的痛长在骨头里,长在腹膜上,冯雪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隔一段时间会忽然要顿一下,她的眉头偶尔会极轻微地皱一下,又松开。

    苏汶婧很安静很安静地陪着她。

    她不敢说话,医生交代过,病人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正常人数倍的体力,让她省着力气。

    她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把冯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着,那只手已经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退下,病房里的光线跟着暗下去,暗到最后,整间房子只有一盏残的灯。

    小禾在她身后,冯念安在小禾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苏汶婧看见冯雪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她却异常的平静。

    苏汶婧和冯雪特意去看过两次晚霞,第一次是洛杉矶公寓阳台上,如今和她当时看日落的样子一模一样,半眯着眼,头微微仰着,把整片天都装进自己眼睛里。

    而第二次,就是今天了。

    她看见了冯雪,冯雪在笑。

    那笑容很淡。

    晚上九点零一分,世界彻底降入黑暗的时候,冯雪走了。

    没有遗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九十几开始往下滑,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翻倒了,她扑到床边叫冯雪的名字,冯雪的呼吸停在了某个吸气的中途,胸口再没有落下来。

    监护仪上那根线最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机器发出单调的鸣响,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医生用手电照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次心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

    &ot;死亡时间,二十一点零一分。&ot;

    苏汶婧愣在原地,什么叫死亡时间?她转过头去看冯雪,冯雪还保持着看晚霞的姿势,头侧向窗边,嘴角那抹笑还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场盛大的晚霞走了,把冯雪也带走了。

    小禾在哭,冯念安在哭。

    只有苏汶婧没有哭。

    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膝盖在抖,护士把一张纸递过来,死亡医学证明书,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就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大步。

    她不敢看那张纸,那张能结束冯雪一生的纸。

    她不敢相信,疯狂地摇头,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念安红着眼睛把那张纸接过去,说:“我是家属,我来签。”

    小禾蹲下来,去把苏汶婧蜷在墙角发抖的身体抱住。

    苏汶婧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她终于开始哭,哭到声嘶力竭。

    葬礼定在两天后,一切从简。

    冯雪生前签过一份身后事委托书,连殡仪馆都提前联系好了。

    苏汶婧看着那份委托书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面连告别厅用什么颜色的花都写好了:白色的,百合。

    冯雪曾经说她不想要玫瑰,俗。

    苏汶婧以为她开玩笑,同样用那样的口吻还回去:“谁家葬礼用玫瑰呀?”

    冯念安负责联系冯雪的爸妈,苏汶婧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拿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冯念安的声音很小,很稳:&ot;奶奶,我是念安,我姑姑……冯雪,她走了。后天出殡,您能来吗?&ot;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最近家里事多,走不开,就不过来了,节哀。”

    冯念安说:“好,您注意身体。”

    挂了。

    她又拨第二个号码。

    &ot;爷爷,我是念安……&ot;那头说了差不多的话,时间凑不上,机票也来不及订。

    冯念安也说“好,那您多保重”。

    挂了。

    她打完这两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ot;他们没时间来。&ot;

    苏汶婧坐在那个最安静的地方,听着冯念安的声音,表情麻木。

    葬礼来的人不少,多是商业上的人,冯雪的同事,带过的模特,合作过的品牌方,还有同行。

    连曾经和她竞争过的人也来了。

    有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一身黑,站在告别厅的角落里,对着一排白百合看了很久。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的梵音在循环,每个人走到遗像前,鞠三个躬。

    苏汶婧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冯念安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话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可惜。

    &ot;可惜了。&ot;

    &ot;真的可惜。&ot;

    &ot;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ot;

    一个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女人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完躬以后走过来,对苏汶婧说:&ot;我跟冯雪不打不相识,曾经为一个机会闹到警察厅,她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输得心甘情愿的人。&ot;

    苏汶婧站在那里,鞠了个躬。

    葬礼结束后,冯念安把骨灰带回去了。

    小姑娘捧着那只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苏汶婧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从休息室撕下来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号码,折好了塞进冯念安的手心里。

    &ot;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任何时候。&ot;

    冯念安抬起头看她,眼睛肿得厉害,她点了点头,把那张便签纸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ot;谢谢姐姐。&ot;她说,然后她捧着骨灰盒,上了一辆苏汶婧叫好的车。

    苏汶婧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一直没有动。

    次日,苏汶婧回了香港。

    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几天来,她的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意,没有倦意,什么也没有。

    小禾跟着她回了公寓,把冰箱塞满,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苏汶婧从进门起就没有看那些灯一眼,小禾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劝她多少吃一点。

    她把那碗粥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吃。

    小禾又说了很多话,关于恒岸那边的事,明天要回公司处理的事情。

    苏汶婧一句都没有回。

    她径直走向房间,一路上磕磕绊绊,用着这身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走。

    小禾追到房门口,看见她把自己关进了漆黑的卧室里。

    &ot;姐——&ot;小禾敲了敲门,没有回应。&ot;我下去买点吃的,你等我,就一会。&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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