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疼(1/1)
啪嗒、啪嗒…
夏屿缓缓睁眼,一滴水迎面砸来,他眯起眼睛,想要躲开身子却轻如羽毛,竟然飘了起来。他看向四周,昏黄幽暗,暗流涌动。
他忽然移向某个地方,双手双脚奋力摆动,波浪几次要把他打翻,却未能阻止半分,身子宛若游鱼,往下游去,五脏六腑俱痛,几欲挤爆,但丝毫未停,目光牢牢锁在深处,仿佛深处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一道白光,笼罩了一个纤细消瘦的人影。
“姐、姐姐!”
夏屿猛地睁眼,从床上弹起来,左眼酸胀刺痛,他捂住左眼,却摸到一片纱布,又看向四周。窗户紧闭,外头雨声烦扰。
“你可算醒了!”坐在床边的蛊真人松开扎小辫子的手,顶着他那头蜂窝似的头发,眼睛一亮。“躺了快五天,可算醒了,老头子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不用照顾你了——”
他话音未落便见夏屿面色惨白,咬牙起身,“我阿姐呢?”
蛊真人沉默片刻,夏屿面色更沉,正要下床却被蛊真人按住肩,他严肃道:
“夏小子,你的左眼已经废了,但好在你修复能力强悍,眼珠倒是保住,但只怕是不能看清东西了。”
夏屿却像是没听到一般,面颊流汗,双眸慌乱,只问:“我阿姐呢?她怎么样了?!”
“……你娘子姐姐,”蛊真人忽然变得丧气,“你娘子姐姐中了那毒,怕是活不过一个月了。”
轰隆,外面狂风骤雨电闪雷鸣,夏屿心肝寸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来:“什、什么?”
……
屋内,夏鲤正半躺在床上。
“鲤儿,要喝水吗?”林蓉问。
“我还不渴,阿屿他现在怎么样了?”
“夏屿他好像已经醒了。你要他过来吗?”
“这个…”
“……”
夏屿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脸,推开门,“阿姐!你们是不是聊到我了?”
林蓉看见夏屿,欲言又止最后退出去帮他们关上了门。
“阿屿。”夏鲤一身素衣,乌发披散,面色惨白,看着夏屿绽放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夏屿看向姐姐,脚步沉重,最后扑进了夏鲤的怀里。
“阿姐。”
夏鲤张开手臂把他抱住,可她的身子好冰冷,没有了惯常的温暖。
……
“阿屿,你的眼睛…”她捧起夏屿的脸,男孩清秀俊美,一双眼睛最是漂亮,夏鲤曾几度肯定弟弟的眼睛里藏着星星。
可是现在,他的左眼蒙上纱布。脑中闪过那日血洞的眼眶,夏鲤顿然酸涩苦痛。指腹小心翼翼地触在纱布之上,黑眸染上雾水,声音嘶哑,“疼么?”
夏屿摇头,依偎在她怀里,心里抽痛万分,想抬头吻她,可没敢动作,只是克制地在她怀中低声回答:“我不疼,一点也不疼。”
夏鲤摇头,“莫骗姐姐,你疼,我晓得。”
“……”
那你呢?姐姐,你疼么?
夏屿垂眸,更贴紧了夏鲤,脸庞埋进她的胸口,听着她比以前缓的心跳。两个人紧紧相拥,看上去便是再普通不过的家人、爱侣。
夏鲤摸了摸他的头发,指腹染上一片湿意,“头发都有些湿了。”
夏屿道:“方才下的雨好大,也很吵人。”
夏鲤摸他的脑袋,这才注意到,他没有用那根红色发带,而是普通不过的黑带子,“阿屿,那根发带呢?”
以前他定然无时不刻用着的,便是脏了也立刻洗干净,拿内力烘干。平日里不离身的东西,现在怎得换了?
夏屿抬头看着姐姐疑惑的脸,害怕她误会,连忙解释道:“来寻你路上遇见了他们,其中一位白头发的道士,叫做张阿无。”
夏鲤点头,她这些在夏屿昏迷的时候已经了解到了,委实也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巧合。
“他说有办法寻到你,就需要烧掉一件与你息息相关的东西。我身上没有什么,唯独带着这发带,便只能…”他声音弱了下去,顿了顿,而后轻声道:“阿姐,我没有发带了。”
夏鲤捧起他的脸,手指抚向他的右眼,她颤颤巍巍落下一个吻。“没事,会有新的,阿屿。”
夏屿强忍泪水,闭着眼睛在她怀里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
青城派在中部一个叫做“皖南”的城市的郊外,临近药王谷,倒也是个四季如春的地方。三月下雨,木屋都带着股潮气,也就是回南天。
压抑,潮湿。
他们一行人暂时住在青城派,张阿无主持大局,自然也无人不从。
此时,夏屿堵住蛊真人,不复方才与夏鲤独处的乖巧,独剩的一只眼睛里翻涌着沉沉的阴翳。
蛊真人此时正在玩自己养的蛊虫,被夏屿堵住也未有恼意。
“真人,我阿姐身上的毒,真的没法子可以解吗?”
蛊真人看向夏屿,雨声嘈嘈切切地砸在屋顶,他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夏小子,那姓孟的咽气前说是玄冰毒针,无药可解。可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都不晓得玄冰毒是什么玩意。你也见过你阿姐了,能感觉到她现在很虚弱,真气紊乱,全身冰冷,走几步路就受不住,确实不出一个月便得翘辫——”他顿了顿,见夏屿表情阴郁,精致漂亮的脸仿佛生了道道裂痕,怕是曲指轻轻一弹便是灰飞湮灭。他继续道:“我拿蛊试着吞她伤口逼出来的一丝毒血,结果我的蛊沾了那血,没多久就僵死了。”
夏屿听着,右眼里仅存的一丝光彻底暗了下去。“不…不可能。”
他哑声道:“毒即是人制,总有法子。你们搜过孟越阳的身吗,还有青城派——”说着他越来越急切,却被一句话轻易堵了回去。
“我们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怕是他自己都没有研制解药。”
“……”
“不过眼下虽没有法子,但也不是全无指望。肯定会有办法你放心吧!”他说着伸手拍了拍夏屿的肩,却发现他几乎一拍就倒了下去,他身子发抖,双手撑在地上没彻底栽下去。
“那有什么办法?”夏屿问,也在问自己。他竟然没有办法,他也不知道那个毒是什么。蛊真人怕已经是天下第一蛊师,他都没有办法——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他挠了挠脑袋,看了眼夏屿的心口,又连忙收回目光,嘿嘿笑道:“哎呀!我现在也没想到嘛!!但是还有时间,让我好好钻研一下,说不定就想到办法了!而且你阿姐…”他看向愣怔的夏屿,眼神复杂,“她是神庇之人,想必什么劫难都能度过。”
“放屁!”夏屿红着眼眶吼道:“我现在做不到相信会有神突然出现,说她不会死!”
蛊真人被凶一下,也有些恼了,直接把他推开,夏屿就踉跄着摔在地上,蛊真人大喊:“说了有办法你不高兴!说没办法你又一脸要死了的表情!夏大少爷!老头子我不伺候你!”
夏屿倒在地上,浑身哪一处都痛。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捂着胸口,发出低低的呜咽。
蛊真人回过头,看着此场景无奈叹气。
另一边,夏鲤从榻上起身,素衣单薄,肩上披了间月白外衫,由林蓉搀扶着往张阿无暂居的厢房走去。雨丝细密如织,打在小径上溅起层薄薄水雾,空气潮湿略闷。
“你看见阿屿了吗?”夏鲤问林蓉,她本想多与夏屿说说话——毕竟不多说点,之后怕是怎么说也都觉得不够了。
“似乎去找蛊真人了。”
夏鲤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也好,阿屿多些朋友也是好的。”虽然她与蛊真人动过手,但也没想到他会帮夏屿来找她,还帮他疗伤。无论怎样,只要对夏屿好,她都能不计前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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