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步(1/1)

    郑洛西拿起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半小时的毛巾放到方时蕴的手上,“这样会觉得很凉吗?”

    之后又换了一个棉球擦拭她的手心,“这个是棉球的感觉。”

    方时蕴只是感觉到有东西放在手上,第一个有重量,第二个几乎没感觉。

    这是恢复肢体训练的医生教给他的一套方法,可以帮助方时蕴重新校准大脑对肢体的认知。

    医生每隔一天回来家里帮助她复建,现在她的双腿和左手都处于无力状态,需要进行特别的训练,还会帮助她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我们现在要站起来,保持30秒。”郑洛西伸出双手,“你撑着我的手,保证不会让你有一点危险。”

    方时蕴握住他的双手,还是右侧发力为主。他的手很大,小臂有力,稳稳地受力让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之前是10秒,她的腿就会感觉使不上力气,今天可以坚持到30秒。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完全的没有知觉,而是像隔着水面踩在地上,软绵绵的,不像是站立在地上,反而是站立在弹簧床垫上。

    每隔叁天,她还会去见一次心理医生,因为现在还只能靠打字来表达,所以医生只是教她重新开始认识自己的情绪。

    “我们慢慢来,就在这张纸上写字,或者你摇头和点头都可以,不想回答也很好,好吗?”康医生是一位年近40的女医生,性格温柔,说话很慢,今天是方时蕴第一次和她在心理咨询室见面,但方时蕴并没有太多的陌生和不适。

    得到方时蕴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在桌子上拿出几张卡片,上面分别写着「开心」、「生气」、「平静」、「失望」、「难过」等等,还有一张「不知道」。

    “能告诉我现在哪张卡片最贴合你此刻的心情吗?如果这些卡片没有,你可以用手机打字给我。”

    方时蕴想了一下,选了「不知道」。在康医生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没有考虑过自己现在的心情如何,肯定不是开心或者愉悦的,好像也没有感觉到难过或者愤怒,不过她确定不是平静。

    似乎她的感受太过复杂,迭合了很多情绪,又好像什么情绪都不包含,她只是一具空壳。

    康医生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出了叁个表情,第一个是一张笑脸附带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第二个表情眼睛和嘴巴都是一条横线,最后一个嘴角向下是不开心的样子。

    她将这叁个表情递给方时蕴看,问她:“那这叁个表情,哪一个和你现在的状态比较贴合呢?如果没有也可以不选择。”

    方时蕴指了指最后一个,选择的时候方时蕴才意识到,原来她是不开心的。

    “好棒,你其实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是带有一点负面的,这已经很厉害了。”

    接着,她又拿出了几张卡片,上面写着身体的各个部位,“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目前你的身体部位哪里最难受吗?可以多选,也可以一个都不选的,没关系。”

    方时蕴顿了一会儿,右手一开始伸向了「不知道」的方向,但又落回到了另一侧的「嘴巴」。

    然后又指了「左手」和「心」两张卡片。

    “那我们来尝试描述一下这些地方的感觉好不好?”康医生从侧边的笔筒里抽出一直马克笔放在方时蕴旁边,动作轻柔,可以放慢了速度,“你可以画在这里,也可以打字给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方时蕴拿起了已经被拿掉笔帽的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木”字。她用右手写字的时候还有些微微地颤抖,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两个点,中间是一个开口朝下的半圆弧线,是一个典型的表达“难过”的表情。

    “我可以理解为你想说这叁个地方都是这样的感受吗?”

    方时蕴点了点头。

    “那如果让你给这个感受打分的话,你想要打几分呢?1是最微弱的,10是最强烈的,可以帮我写下来吗?”

    方时蕴没有再拿起笔,而是打开了手机的计算器界面,点了叁个数字

    9,7,8,按照她刚刚点按的顺序,分别指代了嘴巴,左手,和心。

    “很棒,其实你通过我的问题,已经识别了你身体这些部分的一些情绪。”方时蕴的每个动作,都得到了康医生真诚的鼓励。

    第一次谈话结束的时候,康医生给她留了一个不算作业的小任务:

    “在我们下次见面这段时间里,如果你有一瞬间察觉到一种情绪,开心的,不开心的,正面的,负面的,都可以,如果你意识到了,你就发一条微信给我,什么多余的都不需要,就一个词就可以,好不好?”

    方时蕴点头答应了,郑洛西和陈引佳等在外面,看到门被打开,陈引佳立刻上前去帮忙推了轮椅。

    “康医生是我妈妈的朋友,我去打个招呼,我们一会儿在楼下见好不好?”郑洛西蹲在轮椅旁边和方时蕴说。

    陈引佳推着方时蕴向外走,而郑洛西则进了那间办公室。

    “你好,我想来问一下方时蕴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今天算是一个简单的测评,郑洛西想听一下康医生怎么评估。虽然康医生确实是尹莲托朋友联系到的,但却和她并不相熟。

    “她对整个过程并不抗拒,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但是我看她对自我情绪认知有些失调,后面我会多关注一下她这方面的问题。”

    “认知失调是指什么?”

    康医生给他看了方时蕴刚刚的写字那张纸。

    “其实她是能够感受到身体里的不舒服和难过的,她画的这个表情就可以说明,但是她写下的字却是「木」。这说明她可能会习惯性的忽略自己感受到的悲伤或者难过,认为这是一种空洞的情感。

    “很多患者和她都有相似之处,习惯了压抑所感受到的负面情绪,以为这些情绪已经过去了,却没机会宣泄或抒发。”

    又简单询问了一些后续在家里需要注意的地方,郑洛西就赶紧出去找她们会合了。

    娜恩趁着方时蕴出门见心理医生的工夫回家去拿了点东西,等方时蕴到家的时候还没回来。

    “要不我们在楼下等等她吧?顺便还可以晒太阳。”陈引佳提议。

    方时蕴给文娜恩发微信,得到的回复是【17分钟】,也跟着点了点头。

    郑洛西推着她穿过了小花园,围着人工湖转圈。

    已经是盛夏,湖中的莲叶铺满了整个水面,中间偶尔点缀着荷花和睡莲。

    这样的景象,方时蕴曾经见过很多次,她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尝试吞咽了两叁次,但却更难恢复平静,胸前起伏越来越明显。

    “蕴蕴?蕴蕴!”郑洛西注意到她上半身又变得有些僵直,肩膀也跟着微微抖动,意识到又是一次突发的情绪失控,立刻走到她面前。

    和抽搐一同袭来的是未知的委屈和难过,方时蕴的眼泪像是一个不受控制的水闸,她哭得抽抽噎噎,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怎么会这么突然?宝宝别害怕,我们都陪着你。”陈引佳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方时蕴突然的崩溃,拉住她的手,蹲在一边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我们先带她回去吧。”郑洛西直到问题所在,走到方时蕴身后赶紧推着她离开。

    文娜恩到家的时候,方时蕴已经躺回床上睡着了。

    郑洛西正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发消息,看到娜恩回来点了下头,示意她来沙发上坐。

    “怎么了?不是说在楼下等我一起的吗?”文娜恩知道现在方时蕴的状态并不稳定,肯定是有别的事情。

    “我刚刚和康医生聊了一下,我们可能还是得给她换个生活环境。”

    “什么意思……要搬家?”文娜恩有点懵。

    听郑洛西讲了刚刚在楼下的事情和医生的建议之后,娜恩理解了郑洛西的顾虑。

    方时蕴需要去接受妈妈的离世,但这个过程最好是循序渐进的,她之前花了很大的精力和很长时间在这个家陪伴母亲,现在这里的回忆会不断地反噬她导致她的崩溃。

    “可是太陌生的环境她会不会不适应啊。我们要去租一个新的公寓吗?”这栋房子是方家在京市唯一的房产,而且小葵也是个问题,猫咪会不会不适应搬家,留在这里又缺少陪伴。

    “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可以来安排。”郑洛西说。

    娜恩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郑洛西面前。

    “这是蕴蕴的小姨给我的,这应该本来就是干妈的钱。”银行卡被一张黄色的便签纸包裹着,上面写着六位数字。

    “小姨说这里面有一百万,应该是她专门单开的一张给我们的。你拿去帮蕴蕴租一个条件合适的房子吧。”在京市租一个好一点的公寓应该是很够的。

    “……我……”

    “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钱。”文娜恩知道郑洛西要说什么,“但是租房子这件事还是让她自己来吧,相信我,她也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的。”

    更何况,现在帮助方时蕴治疗的医生都是郑家的人脉,这些一时半刻都说不清了。

    “我知道你想要对她好,那在她愿意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就行。”

    方时蕴现在需要的是朋友和关爱,不是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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