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1/1)
“她于我是知己好友,不是旁人。”
九禅怔了片刻,随后失笑道:“那我呢?我于你是什么人?”
在佛寺的那座小小的禅院里,他们曾有过那么多耳鬓厮磨和同床共枕的时刻,此时也全无情分吗?
计元心下复杂万千,她看到了眼前人那张向来邪肆风流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了一道伤疤,一道几乎是从眉角滑过鼻梁,斜斜地横亘到下颌的伤痕。即使已过数月,那伤痕已经脱落痂疤化作一道浅淡的粉色,但足以见那夜他受的伤有多重。九禅看到了她眼底的心软,缓缓笑了,上前一步柔声道:“娘子还是舍不得我,是吗?”他抬起计元的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像一只无依靠的小兽那般轻蹭她的掌心,“阿元,回到我身边吧。”
掌心里的脸颊干燥温暖,男人的一双桃花眼在此刻泫然欲泣,只一眼便会让人沉浸在深情的漩涡中。但他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没有打动计元,她蜷缩回手指,硬着心肠说道:“我要见她。”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步步为营的博弈,计元很顺利地就来到了地牢。他知道,眼下计元身边重要的人都握在他手中,他有跟计元谈判的筹码。
九禅提着一盏琉璃灯亲自带她下去,不远不近地等在牢房外一处角落,他神色淡然,极为自然地留出一方小小的空间供她们见面。
就在这里,计元知道了楚筠完整的心结。
五年前的那场火,至今燃烧在楚筠的眸中,火光里毅然赴死的母亲,英勇自刎的外祖母,无一不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她对计元说的话,八分真两分假,而那虚假的部分恰恰便是最关键的地方。
楚家出身江湖草莽,祖上是做水路发家,在一派以男子为传承的名门中独树一帜,家族秘宝均传授于女子一脉,名为九葵经。但因祖上招纳赘婿出了不少骗婚的变故,因此九葵经一分为二,明面上为一份男女均可修行的秘笈,暗地里则留了真经单独传授于女子血脉,就这样秘密地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该秘笈也成为了检验伪人的凭证。若夫妻双方真心相爱,男方在修炼时便可进步神速,突破最后一重大关,参悟九葵经的秘密。若男方心怀不轨意图夺取秘笈取而代之,那么这份秘笈也会成为摧肠毒药,使修炼者走火入魔。
年少初遇时,楚筠的父亲不过是个难掩热血的小剑客,而楚筠的母亲已是名震江湖的女侠。两人于一次月夜相遇,自此坠入情网无法自拔。
有过真心吗?大抵是有过的。
看到妻子震惊和怨恨倒下的眼神时,这个男人恍惚间想起月下初遇时那个飒爽英姿的身影,自此一颗心便随着她沦陷。但再浓烈的情爱或许也敌不过泼天的富贵和无上的权势,妻子出身名门,而他却籍籍无名,那些名为嫉恨和不甘的恶毒念头在积累的年月里悄然滋长,最终失控。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因为我要亲手杀了他!”楚筠眼中难掩恨意,“他多年来参悟不透九葵经的最后一重,与我母亲争吵,一怒之下便一掌拍在我母亲心口处将她杀害。连我外祖一家也不放过。”
“为了掩盖罪行,他装作贼人入侵的模样,放火烧了宅子。若不是阿七掉入枯井留得一丝性命,我至今都不知真相!”
说到激动处,楚筠嘴唇泛白,面色薄怒,“他不敢杀了我,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楚家后人。”
“要想得到真正的九葵经就不得不周旋于我。我数次寻他无果,只得以九葵经做诱饵引蛇出洞,意欲与他搏杀。”
说到这,楚筠的声音慢慢和缓,望向计元的眼神带了一丝感恩,“若不是阿元你离开前的提醒,我怕是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踪迹。此番踏入陷阱,是我心甘情愿。”
几月前计元随阿拉坦他们回北陆前,她将系统给的提示交给了楚筠,要她留意与九禅有关联的人,兴许会有消息。楚筠暗中调查许久,加上楚七的帮助,终于引出了这条藏匿许久的毒蛇。
计元秀眉一拧,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曾差点一掌将她毙命,而他无意间露出的手臂伤痕,现在想来正是为了掩盖烧伤的痕迹。
“不错,就是摄政王身边的那个人,无兴。”楚筠似是知晓计元在想什么,缓缓回道,“他多年来隐藏踪迹,以僧侣的身份广纳信众,暗中探查我的消息。”
“破庙中那个被他用来假冒身份的男人,只是被他以迷咒蛊惑心智,误以为他就是我父亲,只为了假死脱身。”
“而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遭人追杀,皆是出自他手,我与他早就不是什么父女,而是仇人!”
窗格透出的些许月光打在楚筠坚韧消瘦的脸庞,她目光如炬,眸中满是烈焰。
“楚姐姐,我会助你。”计元握住楚筠的手,坚定说道,“我一定会助你。”
月色如霜,没人知道她们在这一夜说了什么。
宫里住进了一位金贵的人儿,宫人皆知那是摄政王放在心尖儿上的女子,日常起卧从不敢怠慢。计元犹如进了一只华贵的金笼子,目光所及之处看到的都是垂首谨慎的宫人,她感到无趣,想念北陆的草原与风,也想薛陵和阿拉坦。
坠崖的冲击尚且心有余悸,九禅不再强迫计元,只是将日常所需要处理的政务都挪到殿内,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也是在搬到宫内的第二天,计元看到了那位年幼的女帝。
她一袭明黄龙袍,不过九岁,像一个小大人那般背手站在殿门外看她。计元觉得好笑,刚要跪下行礼,“陛下万岁。”
“你就是皇兄心仪的人?”女孩仰头看计元,“不必行礼,朕赐你特权,如皇兄那般就好。”
计元看她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觉得有趣,“谢陛下恩典。”
女孩挥退殿内的宫人,自顾自坐在榻上翻看书案上的典籍,冷不丁唇边被递了个腌梅子,见是计元,张口吃了。没有小孩不爱吃甜,她作为皇帝时常需要克制口腹之欲,此刻梅子的甜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女孩鼓着脸颊硬邦邦地嚼着嘴里的梅子,咂巴着嘴里的甜味含糊不清地问道:“你喜欢皇兄吗?朕给你们赐婚。”
计元哭笑不得,搪塞道:“民女已有定亲的夫君。”
女孩满不在乎,“那便破订,皇兄不会在意这些。”那股蛮横霸道的劲儿倒是与九禅如出一辙。
计元笑笑,还要再说什么,只听门口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微臣便先谢过陛下了。”
九禅从殿门外缓步进来,也不知他偷听了多久。他不曾行礼,与两人一同挤在榻上,将手中的暖炉递给计元,手掌包着她的手揉弄抚摸,“手怎得这样凉,可是他们伺候不周?”
“只是不习惯在宫里生活。”计元瞥了一眼身旁战战兢兢的宫人,淡淡道。她对九禅的神色冷淡,可男人偏是没看见那样,依旧笑着和她说话。女孩在一旁看了几眼,觉得一向目中无人的皇兄竟也有这样一面,不觉惊奇,频频觑眼看他们。
“陛下今日这般清闲,不若回书房让太师大人多加教导一番?”这便是明晃晃的赶人了。女孩不情愿地撇撇嘴,“那朕先回去了。”
“恭送陛下。”九禅微微点头行礼,那身子却是半分未从榻上挪过一分,这般大不敬,也只有他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做得出。
殿内檀香气息幽微,九禅将她揽在怀里咬耳朵,“刚才看着你和忻儿坐在一起,好似家人一般。”
“等阿元生个女儿,到那时便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如何?”
他本是像寻常那般逗趣,不料计元偏头看他,竟也顺着他的话答道:“不成亲,怎么有孩子?”
九禅呆怔一刻,随即大喜过望,“可是真的?阿元,你愿意嫁我?”
“但我有一个条件。”计元合上书页,“……我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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