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草蛇灰线(2/3)
她还在为别人怎么看而躲;她还在学怎么保护自己;还在用最笨、却最干净的方式,把“爱”和“麻烦”分开。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烧得迷迷糊糊,抱着他喊“叔叔”,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熊猫。
简随安的表情更痛苦了。
简随安才不怕他呢,说:“反正你过年忙得很,又不回家,我就算不吃,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简随安倒进沙发里,闭眼,连叹气都没心力。
白天阳光一照,窗台上那几株茶兰被晒得生出点新绿,风一吹,又有细细碎碎的香。
她得意的朝他眨眨眼。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那位营养师也忒尽职尽责了,每天和保姆两个人把简随安当成犯人看管,吃什么,不吃什么,恨不得连吃几口都要安排。
大人把孩子递过来,宋仲行这才伸手接下。
那一瞬间,眼前的光影都乱了。
晚上,回到家,还算早,可以陪她吃晚饭。
而他——
她一走,屋子就空。
她打电话给宋仲行,求他劝劝营养师,至少别让她吃黑芝麻了,吃完牙齿都黑黑的。
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软得不像真的。
傍晚,她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那笑不是很大,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点。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趴在护栏边,看熊猫,她的笑声穿过人群,直钻进他心里。
他忽然笑出来了。
笑他居然会有那么可笑又荒唐的念头。
还有其他的。他叫人送了些腊梅到家里,她就蹲在地上剪枝,她剪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还挑。”
孩子很小,连满月都没有。
她一笑,屋子才多了一点人气。
但她偏偏太懂事。
她没义务懂这些,也没必要懂,她应该永远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与单纯。
他年轻时对“家”“血脉”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婚姻也只是一种安排。
某种转瞬即逝的,危险的,又清晰得近乎残忍的念头。
她怕丢人。
那位老领导前几年才退下,如今得空,正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安稳日子。
于是,他又靠近一点,几乎是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叹息。
可过年的时候,他也忙。再说了,哪怕哄人的话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春节后,他便闲在家中了。
刚巧要过年,又赶上这样的喜事,好上加好。
与此同时,他心里却有另一个想法浮了出来。
她生病了。
“我知道,是我不好。”
“那你得挑没有刺的,像鲈鱼、鳕鱼、比目鱼都行。”
这下是真没办法了……
然后,
他看孩子时,更多是一种审视式的怜爱。
宋仲行垂下眼,掌心托着那一团温度,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在怀里咿呀一声。
过年前,是他最忙的时候。除去工作,各方面的应酬也能把他的日程塞满。
他说的话太重,他也知道。
虽然不重,但是简随安装腔作势地“唔”了一声,吃痛的样子。
那晚,他们吵架了。
他有过某种念头。
而现在,她病在床上,
直到保姆过来。
可她不在家,保姆说,她又跑出去了。外面那么冷的天,她早出晚归,不回家,连一向最爱吃的橘子都没动。
此路不通,简随安就不理他了。
她从来没真正变过,她一直在长大,也一直在那个叫他“叔叔”的年纪里。
她最近总是抱怨营养餐太难吃,他本想着,带她出去吃点她喜欢的。
宋仲行失笑,说的话似真似假:“那看来,连吃鱼这件事,也要我喂你。”
看着她哭,看着她委屈,看着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掉的,轻声的。
保姆说得相当有气势,俨然已经被宋仲行“收买”了。
他也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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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得简随安一回家就哭丧着脸,吃饭的时候,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那份怜爱早已混杂了欲念、罪孽、掌控、权力……
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安静得近乎温情。
他们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牛肉我只接受做成咖喱的,羊肉汤我倒是能喝几口,鱼肉的话……我怕卡着刺。”她嘟嘟囔囔,“真奇怪,刺多的鱼才好吃,刺少的反而没什么滋味。”
简随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那时候她还小,叫他“叔叔”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怜爱是纯净的。
——他已经开始想要她不再为他退让。
简随安的病还没痊愈,这几天在家,喜欢使唤人,差他去搬花。
居然在那样一瞬间,想过“孩子”。
宋仲行无奈又好笑,抚着她的发,缓缓说:“我已经让人送来了一些海鱼河鲜,每天吃什么,都按照营养师列的食谱来。”
那念头会被他迅速压下去。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孩子的身上。
他心里有一股无处安放的疼。
不过,
像他这样的人,很清楚,孩子不是“爱”的延伸,而是“传承”的工具。他明白养育的意义,但那意义是社会层面的延续——血脉、门第、家族、体面。
然后宋仲行敛了敛神色,笑而不语。
“挺乖。”
她的自尊、她的依赖、她的爱,全都还带着少年的羞怯。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那年,他有一位老领导抱上了孙子,他又差人送了礼物过去。直到晚上,他才得了空,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
她想了想,又小声咕哝,“可鲈鱼有点腥,鳕鱼又太淡了,比目鱼还得蒸……”
他笑了笑。
“家里还有我呢,一日三餐,我顿顿都看着你。”
怕人知道她是谁。
两个人的界限全然模糊了。
他想让她明白,那些“怕”,都应该是他来背的。
而他,却走得太远了。
那是一种只有年岁走到某个点,才会有的放空。
她还在长大。
四周的人都在看着,欢声笑语、祝词交织。
当然,并不是因为多喜欢。
上午批几份文件,下午看看新闻,晚上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
正月的时候,晚上,她在逗保姆家的小孩,哄她吃饭:“乖,再喝一口汤。”
“如果——”
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宋仲行作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真正的“喜欢”从未在他身上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