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1/8)

    尹茉衣记得那天的风是甜的。

    叁月的尾巴,春天将将站稳了脚跟,梧桐开始吐絮,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她缩在常炅的风衣里——其实也没那么冷,但她就是喜欢把手插进他的口袋里,指尖勾住他的,像一只赖在巢里的鸟。

    “你走快两步,”常炅低头看她,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草莓千层要化了。”

    “哪有这么快化?”尹茉衣不以为意。

    “化了就塌了,塌了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也要吃。”

    “那你还非要在橱窗前看五分钟,说‘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仪式感。”尹茉衣理直气壮地把脸往他肩头蹭了蹭,“你懂什么。”

    常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捞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尹茉衣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一刻好得有点过分,像一杯刚好满到杯沿的水,再多一滴就会溢出来。

    她下意识地把手握紧了一点。

    甜品店在鼓楼东大街的拐角,是一家开了七八年的老店,门脸不大,招牌被日晒雨淋褪成了浅粉色,但老板做千层的手艺是整个片区公认的好。常炅每周六都来买,雷打不动,因为尹茉衣爱吃草莓千层,而这家店的草莓千层只在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炉,每天只做十个。

    “你说老板是不是故意的,”尹茉衣有一次趴在柜台上,看着玻璃后面剩下的六枚精致的、层层分明的蛋糕,幽幽地说,“搞饥饿营销。”

    常炅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传下来:“也可能是他只有时间做十个。”

    “你帮他说话。”

    “我是在帮你控制糖分。”

    “……常炅你好讨厌。”

    “真讨厌还是假讨厌?”他从背后环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蹭,吐出一口气,“错了,宝宝。别讨厌我好不好?”

    尹茉衣听到这里,心中的气早已消了一半,但为了找面子,故意没有理他。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得不慌不忙。尹茉衣有时候觉得,她和常炅的恋爱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没有什么跌宕起伏,就是两颗糖放在一起,互相融化,甜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一起两年零四个月。七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嵌进自己的骨骼里,拔出来就要带出血肉。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常炅一手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一手牵着尹茉衣。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

    “回家吃?”常炅问。

    “嗯。”尹茉衣点头,“我还要泡一壶红茶,用你那套新买的茶具,然后把千层摆在那个有金边的盘子里——”

    “然后拍照四十分钟。”常炅接上了话,故意调侃她。

    尹茉衣嘟了嘟嘴,反驳道,“最多二十分钟。”

    “上次你说‘最多十分钟’,结果我睡着了醒来你还在调色。”

    “那是因为lightroo更新了,我不习惯。”

    常炅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一弯浅浅的月牙,眼底有碎碎的光。尹茉衣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走吧,”常炅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赶在日落之前到家,可以在阳台上吃,光线好,方便你拍照。”

    尹茉衣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发出一个响亮的“啵”。

    “奖励你的。”她羞羞开口,觉得脸有些发烫。

    常炅一本正经的盯着她,语出惊人,“才一下?”

    “那你还想——”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声音断在那个“想”字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尹茉衣后来反复回忆那几秒钟的时候,大脑里永远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依稀记起些什么来。她记得声音——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人群的惊叫,像一首突然失控的交响乐。她记得风——那阵风从侧面猛地撞过来,是某种巨大的、失控的物体高速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她记得光——车灯的强光显得格外刺眼,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手。

    常炅的手。

    在那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不是放开,是甩开,用力地、决绝地把她往路的内侧推了出去。那一下力气大得惊人,尹茉衣踉跄了好几步,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摔倒在人行道的边缘。

    她趴在地上,掌心擦破了,细密的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土。她下意识地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货车。

    那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蓝色logo,车头已经撞上了路边的梧桐树,树皮崩裂,露出惨白的木质。而在车头和树干之间,在那个被挤压变形的狭窄空间里——

    是常炅。

    他整个人被夹在货车与梧桐树之间,以一种绝对不正常的姿态歪斜着。那个粉色的纸盒飞出去了,落在几米开外的地上,盒盖弹开,草莓千层摔了出来,奶油糊了一地,顶上的那颗草莓滚到了下水道边,沾满了灰。

    尹茉衣看着那颗草莓,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没发出过的、完全失控的嘶叫,像某种被踩碎了尾巴的小动物,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呜咽。

    人群中也爆发出尖叫声,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打120了,更多的人杵在一边围观,不住的唏嘘。

    她爬了起来,膝盖疼得发软,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她跑到常炅身边,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但右眼是睁着的,在找她。

    “茉衣……”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嘴唇在动,但血从嘴角溢出来,把字句都泡模糊了。

    “别……别过来……”他说。

    尹茉衣跪在他面前,手在发抖,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胸口被挤压着,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白色的骨茬刺破了裤管,露出来一截,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碎肉。

    她把手覆在他垂落的手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她的,干燥、温热、骨感有力。现在那只手的指骨碎了好几根,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捏瘪了的面粉手套。

    “常炅,”她说,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破的旗,“常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疼不疼?”他打断了她。

    不是问自己,是问她。

    他的右眼还是弯着的,那个弧度,那个她最喜欢的一弯月牙,即使在血泊中也固执地弯着。

    “你摔倒了……膝盖……”他勉强吐出几个字。

    尹茉衣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两滴,混着血,晕开来,变成浅粉色的水痕。

    “我不疼,我哪里都不疼,”她拼命摇头,声音已经劈了,“你不要说话了,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来,马上来——”

    常炅的嘴唇又动了动。她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

    “……草莓千层……明天……再买一个……”

    他的声音像一根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悬着。

    然后断了。

    那根丝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的一声,轻飘飘地断裂,不留痕迹。

    常炅的右眼还弯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尹茉衣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开始变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手掌、手腕,把所有的温热都吞噬殆尽。

    她握着他的手,跪在满地狼藉的梧桐树下,身旁是扭曲的货车、碎裂的树皮、糊掉的奶油、滚落的草莓,和一地碎成渣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叁月的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没有松手。担架来的时候,她也没有松手。

    是护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

    抢救持续了四个小时。

    尹茉衣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和裤子布料黏在一起,动一下就撕扯着疼。但她感觉不到。她感觉不到任何身体上的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好像都在那辆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被集体切断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闷闷的钝痛,堵在胸腔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摔倒的时候蹭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左手——左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常被常炅握着的手。

    她把左手翻过来,覆在膝盖上,然后又翻回去。反反复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常炅在玄关蹲下来给她系鞋带。她穿了一双新买的帆布鞋,鞋带是那种圆形的蜡绳,容易松。常炅系了一个双结,又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系了一个蝴蝶结。

    “你是不是把我当女儿养?”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发旋。

    “不是,”常炅头也不抬,暗暗的笑了一下,“我在弥补我小时候没有芭比娃娃的遗憾。”

    “常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

    她又想起昨晚。昨晚他们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一部法国文艺片,节奏很慢,镜头很长。她看到一半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他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那她——

    不,不能再想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门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表情叫什么?

    叫“抱歉”。叫“我们尽力了”。叫“对不起,但我们不是神”。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些话。尹茉衣听见了几个词——“多发伤”“失血性休克”“胸腹联合伤”“抢救无效”。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从她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带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风。

    她站在那里,忘了哭,看着医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常炅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有氧气面罩留下的压痕,额头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缝得很仔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尹茉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石头一样的凉,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特有的、让人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的凉。

    “常炅,”她叫他。

    没有回应。

    “常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这扇门打开,把心跳分给他一点,但是门打不开,钥匙在她手里断了。

    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我没事。”

    她直起身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流血,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处理就行。”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干裂,眼睛空洞,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了。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射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叁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我才不要叁点半起来。”

    “那我拍给你看。”

    “你拍得不好看。”

    “……那我画给你看。”

    “你画得也不好看。”

    他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娇着讨好说,“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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