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1)

    她说着,眼里没有笑,只有冷,

    “我只不过……希望他们多一些选择。”

    司予江这些孩子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涿光山。

    第二天,某些名门会震怒,会暗中搜查。

    但绝不会声张。

    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是名门正派的心照不宣。

    司予拂去衣上夜露,仿佛只是摘了几朵带刺的花,片叶未沾身。

    现在江栖梧懂了。

    涿光山不是魔窟,是避难所。

    那些战战兢兢的眼睛,不是猎物,是和他一样的——人。

    他们生来带着特殊的体质。

    有人叫它天赋。

    更多人叫它“炉鼎”。

    “你知道炉鼎的下场吗?”

    司予问。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以前就是。”

    五个字。字字都浸着旧日的血色。

    但她是天才。她会偷偷学习那个门派的一切。

    所以,她逃出来了。

    代价是,她几乎在追杀中丧失性命。

    然后,她建了合欢宗。

    名声是假的。只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人,是真的。

    “既然躲不过被盯上的命。”

    她笑,笑得像带刺的花,

    “那不如做笔好生意——他们得益,我们也得益。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就是合欢宗。

    一个用最不正经的名字,做着最正经的生意的地方。

    她所创造的合欢宗心法,使单方面的索取,变成了双方都能得利。

    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剑修的心若是动了,拔剑的速度就会慢。

    江栖梧的剑没有慢,但他的话变多了。

    他开始说“正邪”,说“将来”,说“我们”。

    司予总是笑,用指尖绕他的发梢,却不点头。

    直到那个黄昏。

    他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看见她斜倚在软塌上,纱衣逶迤,枕着某个俊美少年的腿,指尖正掠过另一个俊美少年递上的酒杯沿。笑声像掺了蜜的刀。

    四目相对。

    她的眼波依旧流转,却突然变得很陌生,陌生得像所有传闻里吸人精魄的妖女。

    “你……”

    “我本就是如此。”她打断他,声音又软又凉,“合欢宗的宗主,你还指望是什么名门正派的仙子?”

    他转身。

    剑在鞘中发出低鸣。他一步步走出涿光山,走出那片桃花林。

    没有阻拦,没有阵法,顺利得就像走出自家的庭院。

    他当然不知道——护山大阵的每一处杀机,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就已被人悄悄捻熄了。

    就像捻熄一段本不该亮起的烛火。

    江栖梧下了涿光山,没有回头。

    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山门最高的那株桃花树下,一直站着一个人。

    风吹起紫色的衣袂,像一片倔强的晚霞。

    她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她的指尖很凉,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种特殊的“体质”,一种让她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天赋”。

    她笑了,笑得有些寂寞。

    世人只道合欢妖女惑人心。

    却不知这一次,她亲手推开的那个人,是她黑暗长夜里,唯一见过的光。

    “江栖梧,我真羡慕你。”

    她喃喃着。

    明明你也是特殊体质,却可以一帆风顺。

    我祝福你。祝福你之后的人生,没有坎坷。

    江栖梧有回到了泑山派。

    大殿很冷。比剑锋还冷。

    掌门坐在高处,长老分列两侧,像一柄柄出了鞘的古剑。

    他的父亲也在其中,眼神复杂如深潭。

    “你从合欢宗回来,”掌门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必然知晓如何穿过那护山大阵。”

    “带路。”

    “助万仙盟剿灭邪宗,是你之责,更是你之幸。”

    江栖梧站着,站得像他手中的剑。

    笔直。孤峭。

    “不。”

    一个字。干净得像剑刃破风。

    “他们无罪。”他说,“至少……罪不至此。”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颤动的声音。

    “至于阵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走出来时,不曾遇见任何屏障。”

    因为有人,本就不想拦他。

    这句话很轻。

    却比拒绝更让满座高人,面色铁青。

    他们说要将此事通告万仙盟,通告全天下。

    他们说,他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意图包庇,罪不容诛。

    刑台很高,高得能看清台下每一张或愤慨、或冷笑的脸。

    风也很冷,吹得万仙盟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道催命的符。

    江栖梧没有看旁人,只看着手中的剑。

    这柄陪了他三十年的剑,映着天光,依旧清澈如水。

    “孽徒!可知罪?!”

    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带着“正道”独有的、沉甸甸的威严。

    那是他的师尊,泑山派的掌门,万仙盟的盟主。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握住剑身,抵在自己气海丹田之上。

    台下忽然死寂。

    然后,“咔嚓”一声。

    不是雷声。

    是剑断的声音,清脆,决绝,像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亲手捏碎。

    磅礴的灵力如江河溃堤,从他周身穴位倾泻而出,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了一张张惊愕的脸。

    他踉跄一步,抹去唇边血迹,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若此为邪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穹顶与众生,一字字道:

    “我宁入魔。”

    却有剑光扬起。

    是父亲的剑。

    “入魔?那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

    户字未落。

    风里忽然多了桃花的香气。

    一道紫影,比剑光更快,如烟如幻。

    她的手已揽住江栖梧的腰。

    她的笑声飘在风里:

    “人,我借走了。”

    风很冷。

    但万仙盟众人的脸色更冷。

    有人认出了那片紫衣。

    “是你……二十年前将羽山派灭门的那个,紫——!”

    有人颤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司予在笑。

    笑得像淬了毒的桃花。

    “没错。”她揽住昏厥的江栖梧,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山野,“羽山派的丹房很暖,地牢却很冷。我用了两百年才想明白——暖的,从来不是丹炉,是那些道貌岸然者心里的贪火。”

    二十年前,她提剑回到羽山。

    那夜的血,染红了羽山的白玉阶。

    然后,她在涿光山挂起了“合欢宗”的匾。

    收留的,尽是些和她一样,被当作“器物”的特殊体质者。

    话音落下,刑台上只剩断剑。

    当着万仙盟众人之面,合欢宗的妖女将修真界的天之骄子掳走了。

    万仙盟追至涿光山,怒而攻山。

    却被那层薄雾般的阵法,轻描淡写地挡在了山门之外。

    任你剑气纵横,竟不能撼动分毫。

    山下的剑,等了三年。

    山上的桃花,开了三度。

    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比如,断了的剑可以重新被握住。

    比如,冰冷的手可以焐热另一只手。

    比如,一个叫江醉云的孩子,会在某个清晨发出第一声啼哭。

    新生命诞生时,母亲总是最虚弱的。

    于是,护山大阵也随着主人变得虚弱起来,昔日最牢固的屏障,薄得像一层纱。

    于是,在婴啼响彻山谷的那个黎明,涿光山的护山大阵,也发出了一声只有母亲才听得懂的、轻微碎裂的叹息。

    山下驻扎了三年的人,动了。

    像闻到血腥的狼。

    剑光终于劈开了山雾。

    杀声取代了桃花的芬芳。

    那一日,涿光山的溪水是红的。

    红得像嫁衣,也像血衣。

    司予的手很凉。江栖梧至今都记得。那是冰凉的手按在他的丹田。

    一股磅礴如海的暖流,却决堤般涌入他破碎的经脉。

    她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他,

    “现在,它是你的了。”她笑,唇色淡如褪色的桃花,“栖梧,带着合欢宗,做大做强。”

    她又将襁褓放入他僵硬的臂弯:“这个,也归你。”

    然后她转身,紫衣消失在残破的山门之外。

    那一天,万仙盟的剑,终于尝到了妖女的血。

    那一天,涿光山的雾,都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祸首”已诛,“正义”再无理由肆意屠戮,只能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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