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1)

    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然,以此种禁术来获取力量之人,需受彻骨锥心之痛,终至灵魂燃尽,万劫不复!

    谢长赢用手背抹去嘴角血痕。但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下一秒,血渍如蒸发般,再无了踪迹。

    谢长赢的皮肤变成了鲜红色,血液不断从皮肤上渗出,又立刻被烧尽。

    他楞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但他什么也没有咳出来。

    谢长赢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不断消逝:

    “速战速决。毕竟——”

    “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耗下去了。”

    谢长赢用随手捡的长枪指向压胜。他的手很稳,让人看不出他正经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在压胜猝不及防间,谢长赢的攻势已然来临。

    为什么?

    压胜侧身险险避过一击,艰难地应付着。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毫不相干的人类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不知不觉间,压胜竟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声,

    “他们甚至不是巫!”压胜高声道,像是要喝醒谢长赢,“如今的人类,不过是对巫族的劣等复制品而已!”

    在九曜灭绝巫族后,众神又创造了新一代的人类。

    其实,巫族才是最初的人类、最初的大地主宰者、第一代人类。

    “巫”——只不过是那些劣等的仿冒品,对他们这些真正的人类的称呼罢了。

    谢长赢没有回答,他将长枪横于身前,枪出如龙,寒芒凛然。

    “为什么呢?”

    一道银芒闪过。压胜听见了谢长赢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有人杀人,就得有人救人……或许事情总是这样的,没什么理由。就像你,就像我。更何况——”

    “他们是劣等的仿制品。那么你呢?”

    谢长赢的声音很平静。可就像一根平静的刺,狠狠刺入了压胜心中。

    “压胜,你也敢自称——真正的人类吗!”

    你也敢自称——这真正的人类吗?

    鞭辟入里。

    意识恍惚间,压胜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为什么救人?

    为什么……杀人。

    压胜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没什么理由,杀便杀了……

    不,不是这样的。

    杀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

    “……厌奴。”

    “……厌奴,醒醒。”

    是谁?

    是谁在叫他。

    好疼。

    浑身都疼。

    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肤。

    “醒醒。”

    他睁开了双眼,红色的双眸中是一瞬间的迷茫。

    “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稚嫩而沙哑。

    一旁传来讥诮的声音:

    “哪来的什么娘?你那畜牲变的娘,早丢下你跑啦!”

    随着那人话音落下,周遭传来恶意的哄笑声。

    他眨了下眼,兽类般的竖瞳透过冰冷的铁栏杆,望向灰色的天空。

    有什么白茫茫的东西从天空飘了下来,一片、一片。

    是羽毛吗?

    冰凉的触感落在睫毛上。

    他眨了下眼睛,那冰凉化作水滴,顺着间眼角滑下。

    是雪啊……

    他最讨厌雪天了。好冷。

    有什么东西被从栏杆缝隙丢了进来,砸在他的鼻梁上,带来一阵钝痛。

    “快吃吧,小畜牲,这就是你今天的口粮!”

    那群人嬉笑着离开了。

    “会不会太少了些?我新得的那匹马儿每天都得吃上一整袋麦麸呢!”

    “哈哈哈哈哈哈!”

    ……

    厌奴。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名字。

    他拾起那半个已经变得坚硬馒头,发狠般地咬下去、咽下去。

    冰凉粗粝的触感刮擦着他的喉咙。

    吃着吃着,他的眼眶红了,捧着那块馒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丢下你跑了!’

    ‘你娘……’

    他猛地将馒头砸了出去,紧紧抱着一个有些脏了的布娃娃,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如小兽般呜咽着。

    那些人说得没错。他是畜牲。

    他是一半的畜牲。

    他的父亲是人,他的母亲却是妖。

    或许这就是他从来不受待见的原因。

    没有人会爱他。人族不会,妖族也不会。

    厌奴。厌奴。

    看吧,从母亲给他取的名字中就能知道了。

    可是……

    你唱歌哄我入睡。

    你为我做了娃娃。

    你将我护在身后。

    你答应过要带我一起走。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的!”

    他将娃娃丢弃在一旁,像是疯了一般尖叫着,撞击着笼子,真彷如一只畜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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