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1/1)

    ……

    凉风呼啸。

    廷尉府小佛堂内,安永丰正在给祖宗牌位上香。

    “老爷……”小厮端上晚膳。

    “滚出去!”安永丰‘嘭’地踹上门,脾气暴躁。

    廷尉府现在名存实亡,他烧香拜佛求祖宗又有什么用,沈相那老匹夫还指不定准备拿前太子身亡一事怎么做文章。

    现在活着就像被凌迟,被栽赃嫁祸得麻木了。

    他想辩驳。

    可没有证据。

    那老匹夫已经找到天师了,只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让他在汴京皇城混不下去。

    汴京想要一个人消失实在太容易了。

    “去……”

    “赶紧去收拾包袱……”

    就算当不成廷尉府的大人,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老匹夫做事做得绝,说不准今夜就会派人来杀他。他不信姜月,只信自己的直觉。

    “是。”小厮刚下去。

    安永丰正拉开小佛堂的门,再没能踏出一步。小厮回来再敲门时无人应,拉开门的时候疯狂尖叫起来——

    “啊!!!”

    “死人了!!!”

    廷尉府的小厮和婢女都看见了安永丰。

    个个喉咙翻涌,连滚带爬离开小佛堂,在院中剧烈呕吐起来。

    仗人势,狗一般

    翌日,汴京的茶楼酒肆聚集了不少书生才子,在其中侃侃而谈。

    一身形肥胖男子,坐下后摇着扇出声,他说:“想必昨夜的事儿大家都听说了。”

    那自然是听说了,廷尉府安大人害得前太子剜眼而亡,昨夜沈相爷以牙还牙将安大人给凌迟了。

    那场面见到的人非得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今晨暗刑司的人去抬尸体,连常年办案的锦衣卫都忍不住吐出了黄胆水,可想而知有多不成人形。

    这都说安大人秉公执法,沈相爷和蔼可亲,如今看来不过以讹传讹,说不准都是一路心狠手辣的货色,之前那太子还生剥人骨,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如今被揭示出来罢了。

    正说着,茶楼屏风后又出现一个面容儒雅的青年,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挂着绣山水的荷包坠着流苏,大家伙儿都看过去。孔青面带笑意,这才说:“兄台所言甚是,此事圣上定会给出一个结果。”

    众人附和,孔青其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又得汴京才子尊崇,是以他说的话从来都是有重量的。

    “就算圣上病重,那沈相爷和安大人也不能如此乱来!”又有书生站起来:“私自对人凌迟用刑,按律当诛,可人家位高权重,谁敢?谁敢

    去说这话?圣上是宅心仁厚了,可朝堂之上谁敢与这样的刽子手相处,这叫文臣武将岂能不弹劾沈相爷?”

    “说得有理,这手段也太害人了。”有书生说。

    “眼下丞相府还没有动静,沈相爷今日称被栽赃陷害,气病了都未去早朝。”又有人说。

    大家群情激奋:“我看沈相爷是心虚,这法不责众,咱们该联名上书暗刑司,让顾指挥使问一问圣上!”

    “孔公子觉得呢?”

    孔青很是平和:“此事的确需要一个结果,咱们都是平人,如何能斗得过权贵。”

    许是这话点燃了青年书生们的一腔愤懑。

    “孔公子不去,我们去!”

    “对,我们去!”

    ……

    沈相今晨被弹劾,而昨夜的安永丰才初窥到真相。

    小佛堂灯烛晃眼,安永丰带着藏好的东西准备奔逃,一抬头入目的先是一抹青衣,再往上是一只握着弯刀的手,指尖白皙,继而是一张莹莹如玉又熟悉的脸。

    外边还刮着风,堂内又闷又热。

    姜藏月看着眼前人没什么情绪,只是忽而又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逐鹿者,不顾兔。

    爹爹与她谈及道理时,她刚过了五岁生辰。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只记得那味道好甜。

    爹爹问:“月儿有话跟爹爹说?”

    姜藏月咬了一口糖葫芦,脆糖在口中化开,说:“逐鹿者,不顾兔是什么意思?”

    爹爹宠溺一笑,将她抱起,说:“我们月儿小小年纪也能问出这么深邃的问题?简单来说就是想要成功,要盯紧目标,全力以赴。”

    姜藏月晃了晃小腿,又咬了一大口,手搂住姜彬安的脖子笑:“所以爹爹很认真的在当大将军,帮皇伯伯做事哟。”

    她在想,她往后也要盯紧目标,全力以赴做好一件事。

    如今她正在做。

    姜藏月微微偏头,看着安永丰,目光淡淡。

    安永丰的动作停在原地。

    他手上狼狈抱着木盒,发丝略显零乱,大约是烦心沈相之事一夜未眠而显得憔悴苍老,待看见她时,更是一惊:“姜月?”

    “不。”

    “是姜藏月。”姜藏月只言。

    安永丰面色一白:“你没死?”

    姜藏月垂眸。

    “你信不信老夫喊一嗓子直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安永丰声东击西,手却伸到身后,摸出一把匕首疯狂向她刺来:“你去死吧——”

    “你想杀了我。”姜藏月指尖摩挲着弯刀:“可你做不到,你杀不了我,长安侯府也不会绝种。”

    安永丰还没看清眼前人动作就狠狠摔飞了出去,并发现自己的喉咙不能说话了,他惊恐往佛堂角落缩去。中堂呼啸而过的风声浸透他全身,让他骇然起了一身细密鸡皮疙瘩。

    “十年前我死了全家。”

    安永丰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佛堂里那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也笑得诡异,青衣少女一步步靠近,情绪不起波澜。

    他当年诬陷长安侯府又将其家眷做成骨雕之时,可绝没想到还有今日这么一回事。

    安永丰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地喘息声。

    他背后全是冷汗。

    姜藏月端详着他,像是孤狼观察着猎物。

    “长安侯府功高震主,可我爹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太多人盯上了,盯上的不只是他,更是你,以及太多人赤果果的欲望。”

    安永丰忽而细微抽搐几下,嗓子里出现腐蚀火辣的感觉。

    他只能被动听着面前人说话,皮肉在一寸寸腐烂。

    “那样的眼神真的很恶心,贪婪自私,又偷摸鬼祟,妄图在背后做尽小人就能将人拉下来。”

    “当然,你们成功了,成功将人拉下来,并且继续掩盖真相,试图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年我问过自己,活着有用么?能不能报仇?”

    “很明显稚子不能,可不能就更要去试试。”

    “所以我去试了,将这些人一个个拉下来,最后才发现——”

    “也不过仗人势,狗一般。”

    安永丰因为太过痛苦,神情看不出是哭是笑,可他能看清楚眼前人几近癫狂,所有的恨意在今夜都不再掩饰。

    “长安侯府倒了,他背后的士兵想要活下去,他们的家眷也想活下去,可惜他们庇佑长临却没人庇佑他们。最后只落得个命如草芥。”

    “他们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养活了一群伥鬼。”

    “将军百战死称忠义,落在长安侯府怎么就成了谋朝篡位,真的谋了朝篡了位?”

    “嗬嗬嗬……”安永丰说不出半个字。

    外面的风声刮了好久,像柳絮,连檐下铜铃都不曾响过。

    姜藏月擦拭弯刀的动作停下。

    “快了,沈傅,司马泉和纪鸿羽都会去陪你,我日夜盼着仇怨得解,一日日熬着,熬得不像个人,也成了如今模样。”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安永丰有些睁不开眼,他仿佛闻到了长安侯府血流成河的味道,那人血将他口鼻淹没,再不得喘息。

    那些日子他早就忘了,远得就像一场梦。

    他想要往上爬,于是跟沈相同流合污。

    沈傅笑意掺杂了狠绝,说:“安永丰,你可想好了,扳倒长安侯府的机会就只有这一次。”

    “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庙。”

    安永丰手抖了抖,应下了。

    所以林诗阮被害剖腹取子。

    所以长安侯被污蔑私绣龙袍。

    所以边城三万百姓被司马泉放进来的蛮夷所杀。

    他惶恐的在地上爬,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此刻恨不得将自己蜷缩到棺材牌位里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了一地腐肉,手脚麻痹。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看向沈傅:“沈大人,咱们同谋一场,万不可将我丢下。”

    而今,当年提携他的,也能成为催命的刃。

    他突然又想起,他老母重病之时,还是长安侯去求来的太医。

    所有色彩在他眼中渐渐褪色。

    安永丰死了。

    ……

    姜藏月站在小佛堂往外看,只余方寸天空。

    今夜无云,天地间空旷得紧,她视线落在自己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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