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1)

    而是老木偶师的死讯。

    那天晚上,老木偶师身边只有她一个人。

    剩下的女孩或是死,或是被卖,早就已经不见人影。

    只有她,或许是老木偶师的偏爱和赞赏?

    让她一直没有被卖掉。

    只是跟着老木偶师的身边,往来东西南北。

    这是她对她的私心吗?

    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溟从不去猜想。

    像是那个被银丝紧紧绞住的夜晚一样。

    她守在老木偶师身旁。

    陪着她从黑暗中等待黎明。

    就像这所谓的“师傅”曾经端坐在床边,等她破茧一样。

    老木偶师大概有很大年纪了。

    她干瘦的身躯从来只裹在宽大的绛紫衣袍中。

    溟没有见过她的面容,也没有见到过她除了一双手的其他部位。

    她最熟悉的,就是老木偶师混杂着嘶哑和清透的奇异声线。

    这个声音教会她古老的歌谣,教会她木偶的制作。

    从那个她十指染血的清晨一直响过漫漫流年,直到今夜。

    今夜,老木偶师一句话也没有说。

    看样子是不想给她留任何遗言了。

    但是溟要说话,她要不停歇的说话——

    她在唱歌。

    从她儿时的童谣到古老的咒语。

    她将她这短短一生中知道的、听闻的、会唱的,全部唱了出来。

    女孩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没有哀婉,没有悲悼。

    只有歌声的一往无前。

    但这不是悲歌。

    溟知道。

    她永远不会给这个女人唱祈福来世、安息轮回的颂歌的。

    当然,这个女人也不屑于要。

    在生命的最后一程,对于身边零落的后辈。

    溟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没有丝毫后悔。

    她是高傲的。

    就像那宽大兜帽下永远高高扬着的嘴角。

    女人不会为她做的任何事后悔。

    因为她们,都是这种人。

    ……

    而这些无止境的歌谣。

    只是她在还债。

    她要将女人这些年教会她的木偶歌谣,一字不落的、全部还给她。

    即使唱到喉咙嘶哑、舌间干涩。

    溟也没有停歇下来,没有饮过一次水。

    她要从太阳落山一直唱到长夜漫漫,直至新一天的到来。

    喉咙像是被火燎着了。

    吐出的每一句歌词,都如同刀子割肉,带着顿顿隐痛。

    但是这些,远没有那个红线穿过手心的夜晚疼痛。

    她坐着,女人躺着。

    两相无言。

    只剩永不停歇、永无止境的歌谣,重复着直到第二日的黎明。

    只不过这一次,在清晨的第一缕太阳光到达屋内时。

    老木偶师断气了。

    溟不知道她在何时去了极乐。

    或是在她唱到开头时分,或是子夜猫头鹰鸣叫之时。

    又或是在最后,伴随着嘶哑低沉的歌声,与朝阳一同西游。

    但这都不重要。

    就像那日,老木偶师抚过溟的头顶一样,女孩轻轻将女人的兜帽拉过脸颊。

    盖住女人所有的面容,也盖住一个灵魂一生的蹉跎与苍茫。

    那天,她第一次叫了她师傅。

    女孩声音沙哑,嗓音放得很轻。

    “恭喜您,破茧成蝶。”

    从这个人间地狱去往奈何。

    去往她们木偶歌谣中唱过无数遍的奈何之地。

    应该也算是一种破茧吧?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像她这种人,不会去奈何。

    她是要下地狱的。

    十八层地狱。

    烈火烹心,油锅煎肺。

    由无常索命,抽筋扒皮,万世不得轮回。

    “生奈何,死奈何,摇摇晃晃过奈何。”

    “生有偿,死无常,夜半敲钟逢无常。”

    女孩轻轻哼唱着最后的曲调。

    “吱嘎”一声——

    推开木门。

    伴随着萧瑟的落锁声。

    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苦痛。

    连同她那逐渐冰冷的师傅,一齐关在身后。

    去他娘的地狱。

    ———

    ……

    “你师傅在断气前就把你卖给我们了,你不知道?”

    明亮的晨光中,一个留着长须的男人站在落锁的屋门外。

    一边用老旧的烟斗往墙上磕,一边不耐烦地对着面前怔愣的女孩恶声解释。

    “收拾收拾赶快走吧,老子还要赶路。”

    明明在屋内是如此微小的晨光,此时却无比刺眼。

    让她几乎要看不清面前站着的几道人影。

    溟突然意识到。

    原来曾经从未照到过她的太阳光是那么亮啊。

    不然怎么晃得她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呢?

    那样触手可及的未来、梦寐以求的自由,被男人烟斗中盘旋而生的烟雾逐渐遮盖。

    她最后看了一眼落锁的木门。

    轻声唤了一声。

    “师傅。”

    师傅。

    原来我还是没有您心硬啊。

    师傅。

    您在那个渐渐消亡的夜晚里,有想过明日的我吗?

    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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