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4 威廉够了(1/8)

    威廉动了。

    他猛地扯起汤米的右手站起来,脚却冲着他的胸膛狠狠踢去,只见汤米一声痛苦的叫喊,整个人像是往后弹跳一样,被威廉拽着右手摔趴在地上。而当他落地的瞬间,叫喊像升了调一样变得极为凄厉。因为威廉紧接着就踩着他的后背,将他的右臂用力一扭。他的右臂废了。那凄厉的叫声让在场的红巾帮众人都为之惊惧。

    可威廉还没完,他折断了汤米的右小臂,一根根掰断了他右手的手指,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按着他的头在地上,一下,一下,猛烈撞击。几乎所有人都呆立当场。汤米已经痛得昏迷过去,地上也积了一滩血迹。也许有几滴溅在他身上,但黑色的衬衣都将那颜色吸收了。

    威廉面目阴沉,动作如同机械一般。几缕金黄的发丝凌乱而随意地在他前额,一晃,一晃。

    布莱恩看着他那没有任何停止迹象的动作,心中逐渐不安起来。度过了刚开始冲进来时那个兴奋的状态,布莱恩已经镇静下来。这种镇静让他思考得更深,比如此时,威廉的状态让他嗅到一丝危险。平时的威廉很少下这么狠的手,即便动手,也很有分寸。但是现在,布莱恩觉得威廉有点失控了。

    于是他不得不出声叫停,“威廉。”

    可他却还没停。

    “够了!”布莱恩有点慌了。威廉是真的不对劲。他是真想把人打死!

    布莱恩冲过去拽他的手。他喊他,威廉却还在用力。布莱恩一手死死拽住威廉的手臂,一手扳住威廉的后颈,用力抵住威廉的额头,“够了!威廉!停下!”

    不是布莱恩仁慈。而是此时此地,众目睽睽之下,威廉不能就这样把人打死。他不仅会留下这么多双眼睛的把柄,可能因此跟红巾帮产生嫌隙,而且会欠约翰·克劳尔巨大的人情。

    威廉停了手,终于看向布莱恩。布莱恩也移开了头。他们两人静静对视着。布莱恩从威廉的湖蓝色的眼睛里看见其中还未消退的浪潮,以及逐渐回笼的清醒。

    “够了。”布莱恩轻声说。年轻的声音里好像还有一丝不可撼动的强势。

    坐在静静旁观的约翰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看布莱恩的眼神有些变了。

    他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也在重新审视他对威廉的影响。这个年轻人不仅叫他生出忌惮,他与威廉的亲近更让他心中烦躁。

    威廉站了起来,他呼了一口气。他知道,他刚刚真的失控了。废了汤米的胳膊就已经足够,他却还想将他往死里打。那一会儿他甚至没有注意自己的动作,他的思绪跑远了,跑到了多年以前。他是在用当下的动作宣泄曾经的无力与痛苦。

    幸好布莱恩将他叫停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有种奇异的让他镇定的魔力。

    威廉搭着布莱恩的肩膀,右手在自己的西裤上蹭着,声音有些低哑地对着沙发上的约翰说道,“给你添麻烦了,兄弟。”

    “不差这一桩,”约翰站起身,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人,不屑地说道,“这么麻烦,怎么不直接弄死算了?”

    威廉摆摆手,对着一边的麦克说,“行了。送医院吧。”

    麦克看了约翰一眼,得了允许,这才叫了几个人把汤米抬走了。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约翰走到威廉和布莱恩眼前,嘴角翘着,却没有笑意,“现在爽了?”

    威廉笑了一声,“是啊。很他妈爽。”

    “然后?”

    威廉侧头看了看布莱恩,“天晚了,该带孩子回家了。改天找你喝酒。”

    “行,”约翰的手指在周围随意地一划,“你欠我一笔。”

    威廉右手撩着自己前额的头发将它们往后梳,“行,记我私账。人情账。”

    “好。赶紧他妈给我滚。”

    “那我就走了,兄弟。”威廉一拍约翰肩膀,约翰则抬腿不轻不重地用膝盖顶了一下威廉的大腿后侧。

    等威廉和布莱恩快走到车旁,听见身后的约翰出了声。只是这次,声音很冷。

    “威廉·科布里斯,下次你再他妈敢这样冲进来,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布莱恩忙去看威廉的神情,却见他摇头一笑,“操。”他转过身去,向约翰抛了个飞吻,调情般地回应道,“知道了,宝贝。”

    约翰朝他比了两个中指。

    威廉和布莱恩开车离开了野牛造船厂。威廉打开车窗。海腥味从窗外涌入,说不上难闻,但是清凉的风让人冷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暴戾的情绪平息下来。他听见布莱恩出了一声,不耐烦地抢话道,“你要是想评判我,就闭嘴。”

    这极度自尊的家长做派让布莱恩觉得好笑。他知道他心情不好,怎么会再啰嗦,惹他生气,“想什么呢,我是想问你手疼不疼。”

    威廉抬起右手动了动。他没吭声。

    “嘿,威廉。”布莱恩突然叫他一声。

    “干吗?”

    “你今天真他妈帅呆了!”布莱恩笑着,毫不掩饰自己对威廉的崇拜。

    “哦。”威廉极其平淡地回应。

    “你今天那几招,回去能不能教教我?”布莱恩的眼睛很亮。

    “想都别想。请滚回去好好学习,好吗,孩子?”

    “骗子,”布莱恩一只脚轻轻跺了一下,“你说的跟你做的不一样。”

    威廉瞥他一眼,“说什么呢。”

    “别把我当孩子。你要是只想叫我当个好学生,今天晚上就不该带我来这里,还有,”布莱恩的手指敲着车窗边沿,语气难掩兴奋,“你改主意了是不是?”

    刚好到了等红灯的时候,威廉伸过手去,轻轻一推布莱恩的脑袋,他还没忘记他头上有伤。“别想!没门我告诉你!带你来是让他们好好看清楚你这张脸。我看下次谁再敢动你!”说起这个,威廉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布莱恩撇撇嘴,虽然没听见他想要的答案,但也没再接话。这下他也不太确定自己想的是不是对的。威廉在不让自己跟着他干这件事上简直顽固。

    不过比起这个,布莱恩却更担心另一件事,“你今天这么狂,约翰……约翰叔叔会不会恨你?”

    “别瞎担心。”

    布莱恩见威廉神色自然,心里忽然就又不太舒服起来。威廉就能这么笃定约翰·克劳尔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他?他们得有多深厚的交情才能让他有这样信心?布莱恩还没忘记约翰对威廉那暧昧的态度。

    于是他故意问道,“威廉,别告诉我,你跟约翰叔叔原来有一段。”

    “我就操了!”威廉表情古怪地看着他,“你这脑袋里天天都他妈塞的什么?”

    布莱恩摊手,“不然我解释不通他怎么这么容忍你。就因为你们以前在红巾帮的时候是好兄弟?”

    “是啊,互相救过很多次命的兄弟,不够?而且你不是也知道,他现在这个红巾帮老大的位子,当年可以说是我让给他的。”

    布莱恩小声自言自语道,“那也不能解释他对你的态度不正常。”

    威廉皱眉,“嘀咕什么?”

    布莱恩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我在想他是不是基佬。”

    操了,这还真叫他说对了。威廉沉默了两秒,憋出一句,“你为什么这样想。”威廉不解这小子怎么对约翰这么执着。

    布莱恩一听就知道威廉是默认了。他想,操了,他的感觉是对的,约翰真他妈可能对威廉感兴趣!

    “我就知道!他对你的态度太奇怪!”

    “操!不是你想的那样,”威廉无奈地说道,“他就是那样的人,怎么跟你说呢……而且他有伴侣了。你今天也见了,就他身边那个麦克。”

    这是个新鲜事。布莱恩没看出来原来约翰跟麦克是这种关系。可他却不能放心。有些意识,尤其是兽类的领地意识,通常很准确。布莱恩就在约翰身上嗅到了警告信号。他对威廉的感情一定不纯粹。

    他们开回家时已近十点。

    威廉和布莱恩住在上城的西区,相对安全且僻静。这一片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住着的都是些中上阶层的人,有不少教师、律师和正经的生意人。这里隔着几个街区是一个不小的公园,再有几个街区就是警察局。

    科布里斯家的房子是一个两层的独栋,有着蓝色的外墙,白色的房门。前院还有一块漂亮多彩的花圃和修剪得当的草坪。此时客厅的窗户正透着暖光。

    威廉将车开进车库,然后和布莱恩一起进了门,却听见音乐的声音和女人的抽泣声。

    威廉和布莱恩走到客厅,就看见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女人正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拿着纸巾擦泪。沙发前的地上还扔着好几个纸团。音乐声是从她面前几步远处的电视传来的,里头正播放着视频。现在正播放着一个男人坐在钢琴旁的琴凳上,然后周围的人都开始给他鼓掌。

    “哦,上帝,你们回来了,”女人都没有看他们,投入地抽泣着,她哭得整张脸都皱了,这种时候她也不在意形象了,“我快哭死了,呜呜呜,该死的,他们竟然没在一起!他们怎么可能不在一起!我要砍了这个该死的编剧!”

    威廉和布莱恩几乎是同时看向对方,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他们都懒得开口,他们下一句一定会是——我就知道。

    “你晚上吃的什么?有剩下的吗?”威廉看了眼空空荡荡的餐桌,走向厨房。餐厅和厨房都和客厅挨着。

    布莱恩则在一个独立的小沙发坐下,两个手臂放在沙发扶手上。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应该是一部爱情电影。布莱恩觉得无聊,又去看那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聚精会神的女人。

    她眼睛红肿,鼻头微红,脸上各处的皱纹此时都冒了出来,却依然不能减轻她的美貌。这个四十三岁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长得像极了安吉丽娜·朱莉,大而迷人的双眼里嵌入了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她有着修长的鼻子,圆润的鼻尖,以及性感厚实的红唇。哪怕她此时正在哭泣,举手投足之间,她依然还是那么风情万种。更别提她此时一侧衣带滑落,白皙的右肩露了出来。她平时打理得当的金棕色的大波浪短发,此时凌乱地铺在肩膀上,让她有一种慵懒和诱惑的美感。

    可惜布莱恩完全欣赏不到。而且可笑的是,论辈分布莱恩该叫她奶奶。因为她是威廉的继母,安娜·罗森特斯坦。

    “安娜,我觉得,不如你直接跟威廉说,让他找人帮你把这个编剧干掉。这好像不是什么难事。”

    安娜·罗森特斯坦终于看向他,美人连发起怒来也是那么好看。可她的怒气只维持了一瞬间。在看见布莱恩头上的纱布和脸上的伤后,安娜大惊失色,几乎立即跳了起来。

    “哦我的上帝!该死的!谁把你打成这样!”安娜连忙凑近他,右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细细查看着,“该死的混蛋!都快把你这张天神一般的脸给毁了!怎么搞的!威廉!”

    威廉恰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嘿,接着。敷你脸上的淤青。”他随手一抛,布莱恩轻松地接住,就听威廉问他,“吃意大利面?家里好像也没其他东西可吃了。”

    接着威廉又烦躁地问安娜,“家里什么都没有,那你晚上吃的什么?”

    安娜也很气愤,“你先回答我!布莱恩怎么会受伤?找到伤他的人没有?真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有人敢打他?你不是科奥赛的王吗?怎么现在都不管用了!”

    威廉冷笑,“就你这个整天只知道谈恋爱看爱情电影的蠢货,我还需要把这些告诉你?冰箱里除了饮料什么都没有,厨房更是乱七八糟。你还能好好坐在这看电影。你告诉我,你今晚是不是又自己偷偷出去跟男人约会了?!”

    嘭的一声,威廉猛地踹了一下身旁的椅子,怒火可见一斑。安娜吓得什么脾气都没了,眼神也开始飘来飘去。

    布莱恩无奈地瞥了安娜一眼,出来打圆场,“我记得柜子里好像还有几包中国拉面?上次李给我的,我记得好像还剩一些。我想吃那个,行吗?”

    威廉阴沉地盯着安娜看了几秒,这才转身回了厨房。

    安娜还在用眼神朝布莱恩埋怨威廉,好像在说,你看你叔叔那副要吃人的样子。

    布莱恩转过头,眼神中满是责备。他挥开安娜的手,指着她说,“你还有胆子说威廉?趁我们不在自己晚上偷偷跑出去,外面那么危险,你是想死吗?你叫保镖跟着了吗?”

    “那……多打扰约会浪漫的气氛……”安娜心虚地退到一边,坐在沙发上,小声说道,“……最近治安不是好了很多吗?我不是也好好回来了吗……”说完还有些恐慌地瞥了厨房一眼,就怕威廉突然冲出来揍她。

    布莱恩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的身体前倾,手臂支在他岔开的大腿上。那样子像极了威廉。他低沉的嗓音充满压迫的力道,“如果你没回来呢?如果你再出了事呢?你是想让威廉像今天这样,再找上一个黑帮大打出手?安娜·罗森特斯坦,你不要命可以,还想拉着威廉一起?”

    这下安娜连布莱恩的脸都不敢看了。科布里斯家的这两个家伙,她都惹不起,一个比一个更可怕。而且,布莱恩的话说到了点子上,安娜也觉得有些后怕。

    她僵坐在沙发上,眼睛也有些红了,她沉默片刻,怯声说道,“我……我怎么可能会这样想。我就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太久了。太无聊了。对不起。”

    “以后你晚上还会不会自己偷偷单独出门?”

    “……不会了。我以后出去都告诉你们……”

    布莱恩的神情这才有些缓和,把冰可乐贴在自己的嘴角。虽然类似的话他和威廉也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但她能这样说,意味着至少有一段时间她会安生。

    安娜察言观色的能力简直一流。她立马看出布莱恩不怎么生气了,脸上又堆起笑来。她突然想起布莱恩刚才说的,“你是想让威廉像今天这样,再找上一个黑帮大打出手”,连忙问道,“你刚刚是说,威廉已经找到了人,为了给你报仇,找上了一个黑帮,还打了人?”

    “感谢上帝,你的脑子终于回来了,”讥笑在布莱恩的脸上一闪而过,“所以你知道吗,你根本没有资格像刚刚那样说他。另外,他今天心情很糟糕,但即便这样,你惹他生气,他不过就是说了你几句。所以安娜,威廉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清楚。”

    安娜嘴唇微张,她再看向厨房方向的眼神里,有惊讶和恍然,但更多的是自责。

    布莱恩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作用,语气也柔和了些,说道,“一会儿给他道个歉。”

    安娜立即点头。

    威廉端着两碗冒着腾腾热气的面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碗底撞在餐桌上响起咚咚两声。

    布莱恩瞪着安娜看了一眼,示意她别忘了答应过的事,然后走到餐桌旁坐下来,凑到面碗上方狠狠吸了一口面条的香味,说道,“我觉得这个比意大利面好吃多了。”

    他坐在了威廉的右手边。他们两个人用的都是筷子,而且都很熟练。

    威廉想起了送面的年轻人,忽然说道,“前一段时间看见李,那小不点也长高了。他现在在洪顺堂混得不错,整天跟着周。有点能耐。”

    “我知道。上星期我刚跟他吃过饭。”

    “你交的朋友不错,”威廉这样说,布莱恩刚有点笑意,却听见他接着说道,“但是布莱恩,脑子里记清楚,交朋友可以,帮派之争不站边,知道吗?”

    李也好,德里克也好,布莱恩私底下交的朋友都是年轻人里的厉害角色,背景也都不一般。这是可以利用的优势。但对权衡各方保持中立的科布里斯家来说,这也是可以被人利用的劣势。如何把这个关系保持得当、进退有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威廉想,杰瑞米其实说得对,身为科布里斯家的一员,布莱恩早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为了他的安全,自己就必须得教他一些东西。

    “我明白,威廉。我不会让你难做。”布莱恩看着威廉,说得很郑重。

    威廉没回答,心里却说,蠢货,告诉你又不是为了我。当然这话他不会对布莱恩说出口。因为这等于变相承认了,他同意让他跟着自己。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挪到他们身边,坐在了威廉的左手边。布莱恩瞥了眼她那看起来十分可怜的样子,面上不显,心里却发笑。

    “威廉。”安娜轻轻叫了一声。

    威廉低头吃面,不看安娜。

    安娜噘着嘴,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显得很柔弱,“我错了,威廉。我真的很抱歉。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我更不该晚上自己跑出去。刚刚布莱恩已经把我狠狠批评一通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了。真的!我……”

    安娜的演技一向很到位,让人忍不住心软。如果不是科布里斯家的人太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但威廉今天竟然很快放过了她,“行了,吵死了。”

    安娜眼睛一亮,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算了,笑着说道,“真的?!威廉!你原谅我了?”

    威廉面无表情,“吵。看你的电视去。”

    安娜站起来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一身轻松地离开了。

    这下连布莱恩也有些奇怪。威廉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道,“今天听了太多‘对不起’,我不想再听了。”

    布莱恩就不说话了。这时候威廉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把可乐递给他。可乐还是冰的,布莱恩想,也许这能减轻他的烦躁。

    威廉接过来,打开喝了,瞄了一眼沙发上的女人,然后小声对布莱恩嘱咐道,“明天你去查查今晚安娜见的谁。”

    布莱恩点点头,就见他放了筷子,站起来,交代了一句“我累了,碗你刷。”然后他走上了楼梯。

    布莱恩注视着威廉的背影。

    也许是此时的光线太过昏暗,他一身黑色的衣服将他掩藏进了黑暗狭窄的楼梯中间。布莱恩觉得,他今夜的背影,似乎格外孤独。

    威廉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他在床边靠窗的一侧坐下。在黑暗寂静的房间里,他安静地坐了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唯一的光亮落在他手边,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于是他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他挺拔的背脊向前弯着,在黑暗中竟然有种被压垮般的疲惫与悲伤。

    他忽然伸出右手,指尖恰好能够到床头柜上的相框。他没有把相框拿在手里,只是指尖在那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像是触碰到了,又像触不可及。

    相框里的照片他早已经刻进脑海。那是一幅全家福。一个笑容标准得虚伪的父亲,一个努力挤出笑容的母亲,一个眼神显得桀骜不驯的哥哥,一个看上去无忧无虑笑起来有酒窝的弟弟。

    那相框后面其实还摆着两个相框。其中一个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一个二三十岁左右美丽优雅的金发女人,她笑得很灿烂,像是没有任何阴霾的阳光般灿烂。另一个相框里是一个长得跟她有些相似的男孩。那男孩大约十几岁,长着一张娃娃似的脸,鼻梁两侧还有雀斑。他有着湛蓝色的圆眼睛,天生的微笑唇。而他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可爱的酒窝。相片里他穿着篮球背心,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正冲着镜头微笑。

    威廉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小子穿着笔挺的警服,失望且愤怒地瞪着他。

    他看着那小子狠狠地踢了一脚垃圾桶,冲过来拽着他的衣领朝他吼,“威廉!你什么时候能学点好!你还想跟黑帮混到什么时候!把命都他妈混没吗!”

    他们离得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威廉记得他看着托马斯那张与自己长相太过相似的脸,心里想着,他们像一块磁铁的正极和负极。两个极端。

    可是托马斯,先死的怎么是你呢。怎么他妈的能是你呢。

    他又想起今天晚上他抓着那个人的脑袋,一下一下锤在地上鲜血喷溅的画面。那场景和多年前那个满身鲜血的躯体重叠在一起。无数记忆中的影像在他脑海交替闪烁……

    威廉突然感觉一阵头疼,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显露出来。他咬着牙,好一阵子,那疼痛才渐渐过去。

    而最后,他的脑海里却只剩下一句话。

    托马斯,我不会让布莱恩再像你一样,我不能让布莱恩再出什么事。

    房门在此时突然被敲响。轻轻两声。

    “威廉,你还好吗?”

    门外,布莱恩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与关切,让威廉忽然就从那种充满着暴戾、焦躁与悲哀的阴暗气氛里醒来。

    有时候他真的不知道,将布莱恩带回来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让他时常徘徊在感动与惶恐之间。

    布莱恩就像是一颗挂在他如黑暗夜空般人生里的星星。那为数不多的星光让他贪恋,更让他恐慌。他害怕有一天那颗星星也会像其它星星一样坠落。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威廉,我能进来吗?”

    威廉没阻止他。他没吭声,就是默认。

    布莱恩拧开门把手打开门,就看见黑暗中威廉坐在床边,看起来又孤傲,又凄凉。

    他下意识看了眼他身旁床头柜上的相册。布莱恩知道他在缅怀故人。他那样子,像是一头独自舔舐伤口的狼,守着曾经的家,守着曾经的人。

    布莱恩时常陷入矛盾。

    矛盾的一边,是他崇拜这个作为科奥赛之王的男人。他欣赏和拜服于他的个性与能力。而矛盾的另一边,他又深深心疼着威廉和他所做的一切。他本不该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本不该成为所谓的王。这些全都是过往和旁人加在他身上的包袱和枷锁。

    布莱恩几乎想立即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安慰他。

    他始终都想让威廉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自己陪着。

    他想说,威廉,其实我可以帮你分担一切,你的生意,你的责任,你的痛苦与不安。我替代不了他们,但我可以尽我所有来爱你,照顾你。

    但是布莱恩不敢。威廉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也不喜欢自己插手他的事。

    所以当他再度出声的时候,威廉就站起来了。

    “我没事。我就是累了。坐会儿。”他没让布莱恩继续说下去。

    布莱恩抿着唇。虽然他知道威廉什么也不想听,虽然他知道这种时候他从来只想单独待着,布莱恩心中依旧有失落。

    布莱恩说,“要帮你把灯打开吗?”

    “不了,我洗个澡就睡了。”

    “要不我帮你把衣服拿去洗衣机洗?今天的衣服都脏了。”

    威廉想了想,开始动手解扣子。他一边往浴室的方向走,一边解开了自己的衬衣。

    走廊的灯光照在屋内不算太亮,却足够布莱恩看见他胸膛上的突起,他紧实的腹肌线条,他肩背上的肌肉……布莱恩禁不住咽了一口,眼睛不由自主地朝下瞟,却看见他侧腰四道深红色的抓痕,一看就是女人在快感承受不住的时候抓的。

    布莱恩眼红地看着那痕迹,心中又是怒意,又是被那看起来色情的抓痕弄得心痒,竟然仿佛自己心里也被人挠了一下。

    布莱恩瞬间不敢再看。他逃避似地侧身,却听见威廉叫了他一声,“嘿,裤子。”

    他转过头去,除了扔过来的黑色西装裤,他还看见威廉一半的裸体一闪而过。那腰窝塌陷的线条,修长紧绷的双腿,那黑色平角内裤包裹的结实挺翘的臀部,还有那鼓囊囊一团里蛰伏着的巨龙……

    布莱恩吸了一口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下身,硬了。

    他连忙关上门,迅速走到洗衣间,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调好模式后,立即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靠在门上,昏暗的光线放大了他的感官体验。布莱恩大口呼吸着,拼命想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但他越让自己不再去想,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在脑海里描摹威廉身体的每个部位。尤其是他的腰臀和那个看上去就十分可观的部位。

    布莱恩忍不住喘了一声。操,他觉得他那里越来越涨了。

    他忍了忍,但实在忍不住,终于有些崩溃般地走进浴室,飞快地关门、反锁、打开淋浴、脱掉所有衣服,露出他有些青涩却丝毫不输威廉的健硕身躯。尤其是他的上臂、肩后的三角肌与臀腿的线条,因为运动的缘故更具有矫健的力量感。

    布莱恩没有开灯。黑暗中,他的手抓住自己已经半硬的阳具,上上下下撸动着。有些微凉的水流哗啦啦地撒过他的全身,遮盖住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搓揉着手中逐渐涨大的勃物。他的阴茎还是浅粉色的,上面的经脉清晰可见,形状却是极其粗壮雄伟,甚至有婴儿手臂粗细。

    布莱恩难耐地自慰着,手指握在茎身和龟头之间来回不停摩擦,他的喘息也在撸动之中逐渐深沉,甚至开始低低呻吟,他感到一股股浪潮堆叠,而那最后的澎湃就要将他席卷。就在高潮来临的一瞬,布莱恩忍不住喊了一声,“威廉。”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紧缩起来,一股浓浓的精液朝着墙上打去。

    布莱恩双臂撑在墙上,让淋浴的凉意平息快感的余波。

    然后他深深叹了口气,自嘲又无奈,像是无法解脱束缚,又不愿逃出生天。

    科奥赛的深夜,炙热焦躁的气氛不只存在于科布里斯家。在下城区的另一栋私人别墅内,两个赤裸的身躯正在宽大的床上疯狂交缠。

    床上跪趴着的男人受不住身后那巨物抽插的速度与力度,一声既似痛苦又似快乐的呻吟从他口中溢出,却被那身后耸动着的男人在他屁股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操!”床上的男人忍不住痛呼一声。那力道实在很大,他的右臀一下子红肿得更加厉害了。男人在摇晃中转过头,充斥着迷离与兴奋的眼睛往身后看去。他额头的汗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过他的眼角。这张脸分明是红巾帮的麦克·罗宾逊。

    而他身后的男人,他波浪般的长发正在空中肆意摇摆。

    约翰·克劳尔咧开嘴睨着他笑,“干嘛看我,嗯?疼了……还是……不够劲?”

    他恶劣地朝着麦克体内那个敏感脆弱的凸起狠狠撞击、顶磨,麦克忍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过电般的快感让他再无法维持转身的姿势。

    约翰笑了两声,“看吧,宝贝,我就知道是不够。”随即他眼神一沉,表情从淡笑变得凶狠,他捏着麦克的腰,犹如一阵狂风暴雨般地朝着麦克的后穴撞入。每次冲进去都故意抵着那凸起再往深处用力。他的东西本来就粗长,再加上那样狂狠的姿态,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

    麦克也快到承受的极限了,他的喘息和呻吟声越来越大,撑在床上的手也没了太多力气,失了支撑他的头重重地往下坠去,在床上轻轻弹了弹,带起后穴一阵紧缩。

    约翰爽得眼红,忍不住连骂了两声“操”,手臂再次提了起来,狠狠地朝麦克的后臀打去,然后趴下来将麦克的双手压在他的头顶,在他耳边粗喘着说道,

    “操!真爽!你个小骚货怎么这么会咬!嗯?就这么想让我干死你!”

    麦克闭着眼,紧紧抓着床单,他是真的要承受不住。但他就是不吭声。他从来不会开口让约翰停下,哪怕今夜的约翰狂躁暴虐得完全不似平常。从威廉离开,他开车载他回家,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约翰甚至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

    他就像是一头失控得只知道交合的猛兽。不说那狼狈不堪的身后了,麦克几乎全身都是约翰弄出来的带血的咬痕以及大片的红肿淤青。

    麦克知道他今晚为什么这么疯狂,但他从头至尾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能体会到约翰心里那令人疯魔般的苦涩与不甘。

    正如他自己体会到的一般。

    许久,约翰终于将自己疲软的阴茎抽出来。

    他走到桌子边抽了几张纸,将自己茎身的液体擦拭干净后,又将那纸筒扔到累瘫在床上的麦克身边。

    他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神色冷漠地坐到角落的沙发上,点烟抽了一根。此时的约翰与方才那个凶狠的陷于欲望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他仰起头吐出一口气,烟雾之中,他的眼神像是对世界感到了无尽的空虚与厌倦。

    麦克挣扎着撑起身体,自己拿纸巾沉默地清理着。他在床上倒是与平时一般寡言。更何况约翰干他的时候也不喜欢听他说话。有的时候甚至让他咬着东西不让他出声呻吟。

    约翰弹了弹烟灰,对麦克问道,“那个汤米怎么样了?”

    “没死成。脑震荡。十多处骨折。”麦克将自己简单清理后,靠在床头休息。

    “他竟然没打死他,”约翰嗤笑一声,不屑之中还带着些烦躁,“你说他是不是越老越怂了?当初他领着全城的黑帮屠那些意大利佬的那股狠劲呢?早他妈没影了。我们科奥赛的王?呵。狗屁。他现在甘愿做个跑腿的,混成个没有实权的中间人,就真他妈傻逼。没劲透了。”

    麦克没正面回应。当然他也不敢。约翰这么说威廉,可以。别人,不行。

    他想起他们下午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约翰那个略带兴奋的眼神。

    对着威廉,约翰演得倒是真像一无所知。

    那时候,有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跑回来,也就是布莱恩看见的那个漏网之鱼,报告给约翰和麦克事情经过。麦克问他要怎么办。他想,按照约翰对威廉的态度,把人直接送上门给威廉都有可能。

    约翰的情绪是肉眼可见的愉悦,却只是让他晚上把汤米叫过来,让他先去仓库待着。还让麦克把红巾帮的其他人也都叫来,晚上在造船厂搞个大派对。约翰说,许久不见他,我们给威廉搞个大的欢迎派对!他笃定威廉一定会亲自过来要个说法,到时候再把汤米交出来,让他就地解决更让他痛快。

    约翰虽然没有明说,麦克却明白他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如果只是叙旧或者解恨,用不着把红巾帮的人都叫过来。他这么做,让威廉当着所有人把汤米打死,一是让他欠了人情,二是让他留了把柄,,表明了诺尔贝托自然资源部护林员的身份。他负责的区域就是西岸森林。

    “是啊,就他妈只有无聊和寂静,”诺尔用手背拍了拍威廉的前胸,“这里可不比老弟你的科奥赛城热闹。”

    威廉在小熊刚刚趴着的躺椅上坐下,伸手摸摸趴在他脚边乖顺的金毛。

    诺尔见他满头是汗,回屋里拿了块毛巾出来,递给他让他擦汗。

    威廉一脸嫌弃地接过来,说道,“你别是故意拿脏毛巾给我。”

    诺尔露出他一口白牙,恶意地说道,“我平时用来擦脚的。你凑合用吧。”

    “操!”威廉却笑了,直接拿着毛巾擦汗。他当然认得这块棕色条纹毛巾,这是诺尔专门准备着给他擦汗用的,一直放在屋里。他每次来都是这一块,凑近了还能闻见毛巾上肥皂的香味,显然是经常清洗。

    “你想喝点什么?我煮了咖啡。”诺尔问。

    威廉摇头。

    诺尔感觉他今天格外疲惫。威廉眼里都是红血丝,黑眼圈也很重。诺尔猜测他昨晚应该是一夜没睡,便问道,“最近有事情烦到你了?”

    他当然知道威廉的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会来这林子里跑步散心。

    威廉靠在倾斜的椅背上,看着已经明亮的天空,没有立刻回答。

    诺尔也没有催促他。好一阵子,他才听见威廉说,“就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谈起往事,诺尔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你就像要掀翻这个世界。”

    “……我那时候就想,这操蛋的世界真他妈残忍,连让人眨个眼睛的空闲都不给,就把你生命中那些为数不多的美好的东西,都给吞吃了。”

    威廉的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可诺尔能感受到那平静底下的暗流。这让他很快便猜出了威廉烦躁的由来。

    因为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威廉生命中美好的部分,那也只有布莱恩了。应该是布莱恩出了点什么事。

    诺尔问,“你还会再跟当年一样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疯一回,或者,还他妈有没有命再疯一回,”威廉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有的人,我不管做什么,也不能再将他们带回这个世界了。”

    威廉听着源于自然的声音,闻着咖啡和草木的香味,忽然感觉一阵困意袭来。

    他说,“我困了,借你这地方睡会儿。”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诺尔看了眼威廉和他脚边睡得正香的大狗,视线又转向正前方的森林中。他的神情说不清楚是在出神,还是在思考。

    一阵凉风吹过,诺尔起身走回屋内,从卧室拿出来一个薄毯,然后给外面躺着的威廉盖上。

    从始至终,威廉都没有睁眼,甚至连眼球都没有动过。

    诺尔见他这毫不设防的模样,眉头一蹙即松。他随即又拿起咖啡杯,就着远处的景色将那剩余的冷掉的咖啡喝完。

    此时,他披着的外套略微敞开,露出他侧腰别着的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是一把西格绍尔p320手枪。护林员的标配。

    威廉坠入梦境,也坠入回忆。似梦境般的回忆。

    极短的时间里,他跳着翻过了人生之书的许多篇章。爱与恨,苦与乐,像是威廉手中抓住的一捧终将从指间滑落的流沙。当他尽力去回忆,也都是逝去的不可得。

    他梦见了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回到家,暖黄的灯光穿过科布里斯家客厅的大窗户,垂落在屋外的草坪上。威廉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是客厅播放的夜间新闻的声音。

    他朝左扭过头,镜子毫无保留地照出自己浑身狼狈的模样。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个头还不很高,头发像是凌乱的草丛,脸上淤青和红肿交错,灰色的t恤上印着脏污和鞋印。威廉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破皮的嘴角,痛得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感觉身后有人的动静,一转头,就看见他父亲乔纳森·科布里斯那张积满怒火和阴沉的脸。威廉的样貌肖似母亲,但乔纳森的长相也是英俊斯文。他梳着油亮的背头,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外加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蓝色西装,看上去精英派头非凡。

    威廉对他这副得体的模样厌恶透顶。光鲜靓丽的表面也就装给外人看看,在自己家,他再也遮盖不住早被蛀烂的内里。

    乔纳森愤怒地斥责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威廉都觉得腻味。他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混蛋儿子,看看你,你是不是要加入那些黑帮,跟新闻里正在报道的一样,以后就跟着他们杀人放火了。

    威廉握着拳,不禁冷笑。他说,你放心,我就算被人打死了,也不需要你给我收尸。

    然后他就被气坏的乔纳森狠狠甩了一巴掌。威廉被打偏了脸,余光里,他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惊慌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她一看见自己就红了眼眶,朝着乔纳森喊,你干什么,你打他干什么!

    乔纳森的眼睛里闪过的厌恶。他的声音也是极度冷漠。他对待她时,甚至连他对待陌生人的基本礼貌都做不到。他说,你看着,我如果不管教他,总有一天,你要把他养成个杀人犯。凯特,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溺爱,你迟早会毁了他的。

    威廉不明白他怎么有脸把罪责安在母亲的身上,还用这样事不关己、居高临下的态度对着她宣判。

    凯特莱斯·科布里斯忽然有些失神。她的眼神从愤怒变得空洞。她的神色虽然冷淡,那张漂亮的脸却无端给人狰狞的感觉。她的手指也开始不正常地微微颤抖。

    威廉通过梦境欠了好多年了。”亨利撇着嘴笑道。

    乔治喝了口咖啡,点头接道,“如果科奥赛跟纽约一样真的有青铜奖章,那威廉·科布里斯必须实至名归,我宣布科奥赛无人反对。”

    丹尼尔瞥了威廉一眼,装着正经说道,“谁说没人反对?你们以为科奥赛为什么没有青铜奖章,其实是市长不想颁,有也得给他扔了!”

    他们全都笑了起来。

    比尔端着一杯咖啡过来,放在威廉的前面,问他们,“什么这么好笑?”

    乔治说,“我们在说,威廉值得科奥赛给他颁一枚青铜奖章,像纽约市搞的那种,搬给有杰出贡献的市民。”

    “那是肯定的。今年会有吗?”比尔看向威廉,很认真地说道,“威廉,你放心,我肯定亲自去给你投票。到时候我弄两个横幅,把你的大头照印上去,餐厅里外各挂一条,让我的客人都去给你投票!”

    威廉刚喝进去的咖啡差点喷出来,其他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比尔笑得很慈祥,可他的眼神早就把他的心思出卖了。

    威廉无奈道,“比尔,你是越老越坏了。”

    “感谢夸奖。你吃点什么?”

    威廉低头扫了一圈桌上的餐食,乔治吃的薄煎饼。亨利的芝士汉堡吃了一半。而丹尼尔面前的居然是沙拉。见威廉看过来,丹尼尔还十分优雅地叉了半颗小番茄塞进嘴里。

    “丹尼尔为了晋升也是拼命了,”亨利在一边比了个大拇指,“真男人。要让我每天吃沙拉不吃肉就他妈是让我死。”

    威廉感慨地摇摇头,对比尔说,“我来个吞拿鱼牛油果三明治。谢谢。”

    丹尼尔说,“让我请客,你就吃个三明治?”

    “我倒是想吃波士顿龙虾,比尔这里有?”

    丹尼尔撇着嘴,“怎么,你要想吃,比尔敢不给你弄来?”

    “操,搞得我跟恶霸一样。”

    丹尼尔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就是?”

    现场似乎安静了几秒。至少乔治和亨利都没接话,只盯着威廉和丹尼尔来回看。

    直到威廉再次出声,“是是是,该死的,那时候狠得我现在想起来自己都害怕。副警监,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点操蛋的事,我不是已经重新做人了么。”

    虽然他语气并不软,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威廉表明自己并没把丹尼尔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有意缓解略显紧张的气氛。

    乔治这才笑着开口,“我刚说什么来着?最佳市民在这里呢。”

    亨利也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瘸帮那帮人安生了吗?”

    “刚跟他们谈过。他们知道分寸。”威廉说道。

    亨利呼了口气,言语里也带了些怒火,“放着舒服日子不过,就他妈整天想着得寸进尺。要不是警局特许,杰瑞米觉得他还能有生意做?还敢背着警局运货……这次都给他抓起来了,下次就端他老窝!”

    “不听话的狗,留着也没用。”丹尼尔补了一句。

    威廉没有评价,只是调和了一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们不会太冲动。”

    不过他心里却忍不住讥笑。主要是丹尼尔,怕是他办公室坐久了烧智商。他以为瘸帮那帮人消停久了就是好惹的了么。还不听话的狗,简直天真得愚蠢。都忘了以前,忘了那一个个的都是匹狼,狠起来命都不要。

    比尔端来了做好的三明治,威廉擦了手拿起来吃。谈话的氛围又融洽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威廉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讲最近发生的事。

    亨利前两天去了一趟西边的弗拉维奥区,追查一个星期前枪击案里出现的“鬼枪”。弗拉维奥区位于科奥赛的边界,离市区较远,曾是意大利黑手党的辖区。黑手党覆灭后,弗拉维奥吸纳了各色人种以及流浪汉,虽然依旧混乱,但流血伤亡事件也少了许多。那场枪击案是私人恩怨,一个黑人和一个墨西哥人起了冲突,互相开枪攻击,最后全都中枪,当场身亡。虽然是个人冲突,他们两个人用的手枪却都是私人制作没有序列号的“鬼枪”。警局认为有人在弗拉维奥私下制枪售卖,派亨利等人前去调查。

    乔治这边倒是老样子,这周进来了两个新囚犯。不过接着亨利的事,监狱里消息灵通,弗拉维奥的事传到监狱里,最近墨西哥人和黑人有点不对付,起过一次比较大的群体冲突。不过最后都被管教压制住了,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问题。

    至于丹尼尔,如亨利所说,他最关心的就是他晋升的事。

    “我不明白,”威廉问,“晋升跟你吃沙拉有什么关系?太荒谬了,什么时候保持良好身材也成了警局晋升的衡量标准?”

    乔治嘿嘿笑,“那是也因为你不知道和他竞争的是谁。”

    “谁?”

    “食人花。罗斯·加西亚,”亨利在旁补充道,“如果只看脸蛋和身材,那女人都可以去竞选选美冠军了。”

    威廉一愣,脑海里忽然蹦出罗斯美丽的面孔,性感的身体,以及做爱时她脸上妩媚沉溺的神情。

    他叫她小玫瑰,他们却叫她食人花。威廉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勾起唇笑了。

    丹尼尔瞥着他的笑脸,问道,“你笑什么?”

    威廉刻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说,“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吃沙拉了。要选美的话,你真的不如她。差得太他妈远。”

    乔治和亨利被他逗乐,笑个不停。丹尼尔却只是哼了一声,有些不服气,叉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菜叶,说道,“老子他妈也真是疯了,我这副不择手段的样子自己都恶心。”

    他们又开始笑,威廉也忍不住笑出声,说道,“这一点我佩服你,你对权力的渴望还真都写在脸上了。”

    丹尼尔轻蔑且烦躁地说道,“罗斯那女人别的不行,脸和身材确实不差。而且她是女的,还是少数族裔,谁能说得准他们最后选人的时候他妈的究竟用什么标准。”

    乔治和亨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邪笑。

    只有威廉表情微冷。

    丹尼尔的语气和他对罗斯的评价都让他很不舒服。

    也许有他和罗斯这层不为人知的私交的原因,但威廉向来反感有人用性别和种族作为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更何况,他知道罗斯能力很强,而且对待工作认真勤勉,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坐上副警监的位置。她还比丹尼尔小一岁。纯粹比较实绩,丹尼尔还真不一定能胜过罗斯。

    这也是威廉对丹尼尔最为反感的地方。看丹尼尔这副输不起的模样,如果输了还不知道要传罗斯多少坏话。真他妈不像个男人。

    “你想多了,升警监不是小事,全科奥赛都看得到。是否晋升,还是靠实力和成绩说话,”威廉喝了口咖啡,也轻飘飘来了一句,“你如果真对自己的工作有信心,还怕他们不选你?”

    丹尼尔顿了一刻,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威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觉得罗斯比我强?”

    威廉无辜地耸肩,“别误会,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们警局那点事我可不参与,别他妈把我搅进去。”

    丹尼尔眯着眼,捏着威廉的肩膀凑近他的脸,“威廉,你他妈别告诉我,你看上那个女人了?”

    威廉知道丹尼尔在试探他,不过他更没什么可慌乱的,只是平静而优雅地回应,“哦,这还真有可能。让我想想那是多少年前。也有个十年了吧,也许从当年她把我抓到警局审问我,差点把我弄死的时候,我就喜欢上她了。看来我真是个变态,”他转过头,直视着丹尼尔审视的眼睛,微笑着说道,“谁越想搞死我,我他妈越喜欢谁。”

    乔治在那里疯狂吹口哨,亨利也大笑着说道,“哈哈哈,操!我信了!回去我就找机会告诉罗斯·加西亚,威廉·科布里斯已经惦记她十年了。”

    丹尼尔也笑着说了声操,松开了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晋升要能投票的话,我肯定投你,”威廉举起咖啡杯,在丹尼尔的咖啡杯上碰了一下,“想那么多干什么?是你的就是你的。”

    “来来来,干杯干杯!”乔治举起空杯起哄。

    “都是空杯子干他妈什么杯!”亨利嘴上嫌弃,却也举起杯子和他们碰在一处。

    威廉说道,“祝各位警官一切顺利。”

    警局走路就到,唯独绿湾监狱比较远,威廉刚好开车送乔治一程。他们和丹尼尔与亨利道别后,就开始向东北方向行驶。

    乔治看了眼威廉的表情,说道,“丹尼尔就那样,你别放在心上。”

    威廉对他扬了个微笑,“不会。你不用担心。”乔治和他认识时间最长,在他们这个警圈小团体聚会时,始终都很照顾威廉的情绪。

    “那就好。对了,你找我什么事?监狱的事?”

    “对。想请你帮个忙。你不是说最近监狱里新进去两个犯人吗?有没有一个过失杀人罪进去的孩子,叫罗姆的。”

    “有,周四进来的。”

    “他是杰瑞米那边的人。不是说最近监狱有些不太平吗,我想托你多照看他一下。你不用担心警局那边,杰瑞米和警察局的关系我会调解。罗姆在里头过得好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那么紧张。”

    乔治点头,答应了,“行。不是什么大事。”

    “谢了兄弟。”

    “别跟我说谢。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我表弟在沙瓦诺惹了事,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还有,他前两天突然给我打钱,说要还以前借我的,是不是你又给我表弟钱了?”

    威廉微笑着摇头,“怎么赖我。就不能是你表弟现在学好了,赚钱了,知道感恩。”

    “那还不如叫我信市长会给你颁个青铜奖章呢。”

    “操!你他妈的,”威廉又乐又气,“闭上你该死的嘴!”

    “我没事。我就是累了。”威廉轻声说道。

    “我知道。我就陪你坐会儿。”布莱恩坐在威廉身边回应道。他把手放在威廉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在安慰难过的孩子。

    威廉转过头来,他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仍旧明亮动人。他说,“我害怕了,布莱恩。你知道吗?今天我害怕了。”他说得无比冷静,布莱恩却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他颤抖的心脏。

    他将放在威廉背上的手移到了他的肩头,凑过去将威廉抱在怀中。

    “对不起,”布莱恩的声音里全是温柔与心疼,“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威廉用力捏着他的手肘,说道,“我这小半生总是在失去我在意的人……布莱恩,你如果也敢这么对我……”

    布莱恩不忍心让他说下去,“我不会,威廉。我永远不会。”

    他退开身,两手捧着威廉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轻柔而坚定地说道,“看着我,威廉。相信我,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我始终都会在你身边,我还要替他们所有人照顾你,陪着你,爱你。你相信我。”

    威廉的眼神里有感动。他忽然垂眼笑了,“布莱恩,你是把跟女孩表白的伎俩都用在这了吗?”

    “我没有跟女孩表过白。只跟你。”

    布莱恩缓缓凑近威廉,近得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威廉,我爱你。我说的一切都是认真的。”

    布莱恩低头吻住了威廉。

    然而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哟布莱恩,少见你睡到这个点还不起床。看来你伤得不轻。”

    布莱恩睁开眼,想起醒来前的美好画面,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声操。

    安娜穿着一身深蓝色居家休闲服,姿态婀娜地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就看见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男孩满眼怨气地瞪着她。

    “怎么了,我打搅了你的美梦了?”

    布莱恩烦躁地拨了拨脑后的头发,叹了口气,“你又发什么神经?还有,你要进我房间不能先敲门吗?”

    “我敲了啊,你没听见,而且平时这个时间你都起了。是不是这次美梦太香,你不舍得醒?”安娜眼睛一转,忽然扬了个暧昧的笑容,“嘿,男孩,告诉我,你做的什么美梦?”

    布莱恩不想理她,正准备起来,一掀被子却发现自己没穿裤子。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在浴室发泄一通以后,竟然懒得穿裤子睡觉了。昨夜的欲望与今日的梦境同时涌来,一时间布莱恩竟然难得有些羞赧。

    他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静,说道,“请你从我的房间滚出去,好吗?”

    安娜反而笑得更张扬,“让我猜猜,布莱恩。要么是你昨晚没少抚慰自己,忘记了穿裤子;要么是你刚才做了一场春梦,那里起了反应?”

    这个女人他妈真是个妖怪!布莱恩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紧捏着拳,尽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波澜,“你再不滚出去,我就把你养的那些花全拔了。”

    安娜捂着嘴笑,她在他的下身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圈,挑逗地说道,“好的宝贝。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终于退出去,刚把门关上,就听见门嘭的炸响,不知道布莱恩砸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但总之孩子是生气了。

    这下安娜笑得更厉害了,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经逗。”

    当布莱恩整理完毕来到走廊,就看见安娜竟然在打扫威廉的房间,拿着抹布擦拭他房间里的桌面和摆设。

    这下轮到布莱恩抱着手臂倚在门边,嘲讽道,“上帝,原来有一天我真能看见猪飞起来。真是吓到我了,你竟然会给别人打扫房间。”

    安娜笑了一声,也不回头看他,就说道,“我也挺惊讶的,宝贝,你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啊。”

    “操,”这女人还没完了,布莱恩都给她气乐了,“真是奇怪了,这些年你没有一点长进,脑子还是那么愚蠢,玩笑还是那么低级。”

    “没良心的小屁孩。当年威廉让我照顾你,要不是我时不时逗逗你,你那张帅脸的面部神经已经瘫痪了。威廉不在的时候,你整天就冻着一张脸,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没变。安娜,这个家里最会惹麻烦的人是谁?他交代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好好看着你。”

    “哦,是吗?那昨天的事情你怎么解释?”安娜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我们两个其实也差不多”的意思。

    她擦完了储物柜,一转身,下一个离得最近的就是床头柜。她看见那床头柜上的相片,忽然停在原地不动了。

    布莱恩自然也看见了她的动作,他对着那几张照片,也沉默了。

    “他昨晚挺难过的,对吗……我听见车库响了。他今天天不亮就出门了,也许一晚上都没睡着。”安娜心疼地说。

    “是我的错,”布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胸腔都有些发痛,“我昨晚来找他,他就一直坐在相片旁边,也不开灯。”

    “他很爱你,布莱恩,”安娜放下了拿着抹布的手,没有靠近床头柜,“你大概是这世界上,他唯一爱的人了。”

    布莱恩将头靠在门框上,叹了一口气。

    “可这种爱,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安娜背靠储物柜,神情虽然复杂,却不惊讶。她用一种混杂着同情、无奈和担忧的目光看着布莱恩,问道,“三年了,布莱恩。你觉得那有可能吗?”

    布莱恩闭上眼睛,眉头微皱,嘴角却翘着,矛盾的表情就跟他的心情一般,“该死的,我不知道。”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等她再开口时,她那副认真和深沉的神色与她平时的状态几乎判若两人,“还记得我三年前问过你什么吗?”

    布莱恩静了片刻,睁开了眼。他说,“你问我,如果他永远都不会像我渴望的那样爱我,我是否会放弃对他的忠诚,背叛他,伤害他。”

    安娜抬起头,盯着布莱恩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就是她的质问。

    ——三年了,布莱恩,人心易变,你的,会吗?

    布莱恩也直视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道,“君子一诺。我答应过你,更答应过我自己。我对他的忠诚,永远先于,我想让他爱我。”

    这句话仿佛一个烙印。安娜几乎能透过他翠绿色的眼睛,看见他心里那块三年前烙下的疤痕。

    安娜点点头,忽然听见布莱恩说,“我记得后面还有一句,你怎么不说了?”

    安娜勾起唇,“如果有一天你敢背叛他,我就算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杀了你。”

    布莱恩却笑了,“这还像点科布里斯家的人该有的样子。还有,安娜,这句话对你,也同样适用。”

    安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对他说道,“你这副样子也还挺招人喜欢的。”

    他们相视一笑,虽然嘴上针锋相对,心中却都因为站在同一阵营而感到欣慰。

    不过下一秒,安娜又恢复了她平时的样子,打趣道,“不过布莱恩,你的脑袋是不是真被人打坏了。你只顾自己快乐,忘了你昨天晚上往洗衣机里扔什么东西了。”

    布莱恩脸色忽然一变。操了,他居然忘了威廉的衬衣西裤还在洗衣机里。

    “哎——要不说男人不论多大年纪都还他妈是个孩子,”安娜的下巴朝衣柜里扬了扬,“在那儿呢,我都熨好了。”

    布莱恩弯着腰往衣柜里看,果然看见衣柜里挂着已熨得平整的衬衣和西裤。

    “哦——我明白了。我说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原来是看威廉昨晚那么生气,专门来赎罪的。”

    安娜指着那衬衣,“这个不算。这是你欠我的人情。你今天陪我去逛街,这人情就一笔勾销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去。”

    “反正你这周又不用去校队训练,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没门。”布莱恩转身就走。

    “我约了昨晚跟我一起出去的人。你不想见见?”

    布莱恩停下脚步,脸色变得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这送上门的机会,他还真他妈不得不去了。更操蛋的是,他怎么觉得这一早上都被安娜这个该死的女人拿捏着!

    “几……点……”他几乎是咬着牙蹦出来的话。

    安娜憋着笑,“12点整,我们先一起吃个午饭,然后沿着第五大道逛,晚上还准备去做个水疗。”

    安娜看着布莱恩无声地走开,知道他极不情愿地答应了,捂着嘴笑了起来。

    而背对安娜的布莱恩无声地骂了无数句“操”。

    安娜挽着布莱恩走进了一家看起来十分精致的意大利餐厅。

    她朝着门口的侍应生绽放了一个迷人的微笑,看得那年轻人恍惚而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安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v领无袖长裙,轻盈飘逸的裙摆显得既休闲又得体,搭配着她齐肩的波浪金发,衬托得她整个人都十分妩媚动人。和明显愉悦的安娜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被她强硬挽着的布莱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质。

    他今天被安娜逼着穿了她上次给他买的亚麻色衬衫,配了一条到脚腕的卡其色长裤。头发也被她梳了上去,喷了定型喷雾,做了个简单的侧分发型,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欧洲贵族气质,即便是脸上带伤也不影响分毫。

    安娜知道带布莱恩出门绝对拿得出手。她说今天去的餐厅有服装要求,缠了他半天让他不要浪费自己这张好看的脸蛋和衣架子一样的身材。最后布莱恩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按照她的意思打扮。布莱恩觉得安娜看他换上新衣服的眼神,就跟看着可以更换服装的芭比娃娃玩具一样。

    布莱恩走进餐厅一看,虽然布置精致,可里面坐着的客人穿什么衣服的都有,积压着的烦躁随着衣着带来的不适又冒了出来,“你不是说这个餐厅有服装要求吗?”

    安娜镇定自若地装聋作哑,“哦?我说过这种话?”

    他刚想回应,就见安娜突然抬起手臂朝着对面开心地挥起手来。

    布莱恩顺着安娜挥手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个黑色长发的美丽女人浅笑着站起身,也朝着安娜挥手。那女人看起来大概还不到三十岁,个头不低,留着一头长直黑发。她的肤色偏黄,像是拉美血统。深棕色的长眉之下,是一双明亮的圆眼睛,眼睫毛浓密而修长。她的嘴角像是天生上扬,下唇略厚,笑起来给人一种单纯而真挚的感觉。

    布莱恩冷着脸扭过头,压低嗓音说道,“你骗我?”

    安娜拍拍他的手臂,安抚他烦躁的情绪,“我骗你干什么?拜托,我什么时候说过昨晚跟我约会的人是个男人了?你如果不信,你可以亲自问她。”

    他们走到那黑发女人的身边,安娜有些兴奋地叫了声“克里西”,随后张开手臂抱住了她,亲切地在她面颊两边亲吻。她们拥抱时,那个叫克里西的女人比安娜高了半个头。

    克里西也亲昵地回应,虽然略微有些羞涩。她问道,“安娜,你好吗?”

    安娜拉着她的手,“你给我推荐的电影我回去就看了!哦我的上帝啊,电影结尾都快让我哭死了!编剧怎么能这么狠心,不让他们在一起。”

    克里西温柔地说,“悲剧才是现实,不是吗?人类对悲剧才是最难以忘怀的。”

    “是啊!你看看我今天,眼睛是不是都肿了?”

    克里西看了一会儿安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完全没有。你就是这里最美的女人。”

    克里西真诚的夸赞简直让安娜高兴坏了。她捧着自己的脸,甚至竟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克里西,你可真会说话。”

    而克里西瞥了一眼一旁正打量自己的布莱恩,似乎有些见到生人的紧张。更何况这个生人脸上还带伤。她向安娜问道,“安娜,这位是?”

    “哦,这是我——小侄子,布莱恩。他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别害怕。”

    布莱恩有意思地瞥了安娜一眼,随即得体地伸出手,微笑着说道,“你好。布莱恩。”

    克里西伸出手,跟布莱恩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克里斯汀。叫我克里西就好。”

    布莱恩靠坐在服装店里的沙发上,看着试衣镜前的两个女人讨论着安娜身上那件衬衣是否合适——她们已经磨了将近半小时。

    此时,克里西稍稍走远,从3米左右的位置打量安娜衣着的整体效果。她的神情非常认真,大约琢磨了几秒之后,忽然展颜而笑。她说,“远看其实更好看,腰部那里收得刚好,很显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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