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诡话(2/8)

    林瑾说漂亮话从来比旁人高妙,听着格外真诚、格外顺耳。

    “谬赞了,只是,我怕是做不了这状元郎了。我志不在此。”不能,更不敢在此。

    “多谢。”他苍白着脸颔首道谢,有什么坚若磐石的东西,在他心悄悄裂了一道痕。

    韩爵一路上偷眼看着林瑾,这个男人有一双那样好看标志的瑞凤眼,一身儒雅,清俊温润,让他想起儿时只能远远瞻仰的无双才子,可他又比那无名无姓的回忆鲜活,狡黠与温柔都无比灵动。

    后来他想,或许世上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从前种种,都不过是他年少无知时目下无尘的一场大梦。

    此刻城中炊烟袅袅,贩夫走卒三三两两走上街头,街边的包子铺揭了便也瞧见了雪白平坦的胸脯,瞧见了犹带上一个人咬痕的嫣红的乳晕,瞧见了因为他的爱抚兴奋地挺翘起来的小巧的乳头……

    “我瞧兄台身形单薄,嘴唇青白,似是体寒阳虚,大抵怕冷。这衣裳也不值几个银子,我又速来喜凉怕热,还望兄台莫要推辞。”

    他在腐烂发臭的酒池肉林里待了太久太久,而今终于有人挟着清风而来,他徒劳地伸出手相留,却连真名实姓都不能说出口。

    再荒谬,也能哄地人当真。

    密雨斜织,韩爵早脱了外袍罩在林瑾头上,林瑾再三推脱不得,此刻罩着那件袍子,鼻尖清爽的薄荷香与阳光的气息交织着,好像在秋雨里给他留了一片融融暖阳。

    再后来,他索性再不去想了。

    “公子说怕鬼,”林瑾开口,“可你竟不知,这皇城里,才最是鬼影幢幢。”

    他像个被轻薄了的良家妇女,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地要往后退,却忘了后头还放着凳子,一个踉跄连人带凳子翻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连带着攥着他不让他退的林瑾也被扯下了床,正正好好摔在韩爵胸膛上。

    押“货”的足有二十余人,一个个布衣短打,腰间佩刀,却与正经武夫士卒不同,身上带着股目无王法的悍匪气。

    那时用来押货的马车。

    “京城啊,尸骸上堆出的销金窟,养的尽是些披着人皮的鬼。”

    那原是不应该,他曾以为,为官者,该为君谏逆耳言,替万民鸣不平事,那份愤怒和刚直都该是为官之本。

    穿衣裳的时候是暖和,可再要脱下,就愈发冷地钻心刻骨。

    他早不配去忧这天下。

    “我不是没听过,这几年地方上天灾不治、流匪不止,放眼尽是贪官污吏,百姓卖儿鬻女,奸人以掳掠稚子良民牟利……”少年怒极,连声音都在颤抖,“可我竟不知,如今,如今天子脚下也能对这样龌龊的勾当视而不见。”

    “人养鬼,却要拿旁人性命去饲……”

    这世上最满口胡话的算命先生,也不敢放这样的厥词啊。

    少年的热情不容推脱,拿袍子将他一裹,笑的干净爽朗:“你看,这样便不冷了。”

    林瑾猛然抽回手,少年灼热的掌心让他无所适从,不带情欲的触碰于他而言,早已经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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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过头,将眼底的热意压下。

    少年喊破了音,干燥温暖的手一把将林瑾的脸盖了个严实,林瑾顺从地等着被推开,他却没了动作。

    他又后知后觉地察出不妥,扯起泛白的唇,调笑着试图转移话题:“公子仁善赤诚。瞧着倒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待来日金榜题名,我等着看公子簪花打马过长街。”

    “赈灾的银子成了大人们堂屋里的雕梁,人牙子打点的钱财养肥了大鬼手下的小鬼,衣冠禽兽下了朝就能大吃大嚼这些孩子的脂骨,那些背景不凡的花楼也正缺苦命人家的儿女……”

    和他走在一起时,就好像暂时忘却了这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自己。

    他平素只找准了京城最声名狼藉、最大名鼎鼎的纨绔交好,也不论对方性情人品,只管叫龙椅上坐着的哪位知道,长乐王贪图享乐胸无大志,长乐王世子品行拙劣朽木难雕,方能保身家性命。

    “扑哧……”

    怎么会有人对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韩小世子说,你有经世治国的才能呢?

    真是,荒唐……

    细瘦的手肘被韩爵托在掌心,可算得瘦骨伶仃,他不由得轻轻攥了攥,掌心里只摸见了寒意,不见半点儿温热,让人无端生怜。

    可到头来,他只能跪在地上,趴在他们身下,扭动着,调笑着,看他们眼里的酒肉声色。

    那货厢是地方往京里送牛羊牲畜常用的样式,擦着二人的面过去时,林瑾却清清楚楚看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些半大孩童,有的蜷在角落里,发出猫一样无力的抽泣,有的安安静静躺着,生死不知。一应穿着脏的看不见底色的破衣,一应瘦骨嶙峋。那车厢过去的一瞬,排泄物和呕吐物的恶臭直冲鼻腔,似乎还混着些尸臭和别的臭味。

    “公子放心,明年不是,那我就等着看后年的,后年瞧不见,我就再等大后年,我就站在街边某一座高楼上,等着瞧那马上的人是不是公子。”

    “兄台游历四方,如何知道我哪年哪月金榜题名?若届时我簪花打马却瞧不见你,可是要恼的。”韩爵随口调笑。

    韩爵好像听见胸膛上埋着的人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吐在胸口,酸软了他半边身子。

    他们又默默然向道上走,良久,秋风送来一声轻叹,若不是林瑾听得仔细,那声音便散在风里了。

    韩爵看着眼前的公子,觉得有些好笑。

    “兄台……”韩爵欲言又止,静默了片刻。

    “浩玉兄!”

    二人一马踱进城门,不长不短的一段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却不约而同地走地很慢。

    “畜生!”身后的少年唾骂道,他往后看去,那双桃花眼里好似燃了一团火,那眼神他很多年不曾看见,尚书侍郎们眼里没有,回京述职的地方大员眼里也没有。

    林瑾一怔,被土路上翻起一角的石块绊了个趔趄,被韩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林瑾又想起少年那时的话,细瘦的手指攥紧了细软的衣料,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林瑾这些年里见过许多这样的马车,他们会大摇大摆地进城,先绕去各大花楼,老鸨们将模样好的男孩女孩挑出来,他记得那个总粘着他喊云哥哥的鹂儿便是这么来的醉梦楼。然后再绕去官大人们的府,管事的会选些还算端正的回去当家仆。最后是暗娼巷子,那里没人关心相貌身段,几文钱得接一群粗使汉子,孩子们今日被卖进去,明日就被冷冰冰抬出来。

    人养鬼。

    今晨很冷,他都冻得麻木了,做什么还替他披这衣裳。

    “啊!”

    这发展连林瑾都不曾料到,少年青涩地可爱,他索性也不起来了,忍着笑抬起头,挣扎着攀着他的身子蛇一样往上爬,微翘的鼻尖蹭过少年突出的喉结,湿软的舌哧溜舔上他的颈窝,像只欲求不满的狐狸。

    他沉默着目送马车驶向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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