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飞雪(1/8)
太极广场是纯阳弟子平日切磋、习武的地方,来往之人众多,若不是刻意留意,无人在意又有谁路过。加之纯阳长老、掌门都待弟子和善,道家又讲求个随性,因此若是弟子们没注意到他们、没打招呼,也是无人怪罪的。
李忘生等人走到两仪门旁的角落时,便暂且顿住了脚步。
吸引他们停留的,倒不是这些弟子们练武的身姿,而是在广场旁边,有几个弟子似乎起了争执,闹得有些脸红脖子粗。让客人看到弟子不睦,李忘生多少有些歉意:“管教不周,叶庄主见笑。”
“小孩子不懂事打闹罢了,正常之事。”叶英亦是看见了那几个正在吵架的弟子,“李掌门不必挂心。”
但那几个小孩似乎越吵越厉害,这几位都是多年习武、耳聪目明之人,也从三言两语中判断出他们在吵什么。无非是有人捡到了个什么东西,当稀奇一样挂在身上,结果被失主看到,便说他是偷的,两方各执一词,还叫来了各自的好友,要讨个公道。
涉及到弟子的道德品行问题,这问题就可大可小了。李忘生侧目看师妹一眼,于睿当即会意,正上前两步,要去细细询问、公正评判一番,却又看到有人拍了拍那两个正在吵架的弟子肩膀。
是沈剑心。他叼着根不知道在哪儿拔的草棍,从失主手上捞起那个小玩意,仔细看了看,笑着说:“怎么为它闹起来了?说给我听听。”
在失主抽抽噎噎的叙述下,不远处的李忘生、叶英等也听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那是个草编的小鸟,形态颇为可爱,由沈剑心编织送出去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拥有它的那个小孩十分珍惜,丢失后哭了许久,不敢告诉沈剑心。结果半个月后在别人身上看到,当然不依不饶,非要拿回来。
捡到东西的小孩更委屈。他年纪比失主更小,只有六岁,是在有一日和师兄打扫三清殿门口的积雪时找到的,当时还问师兄是谁的,该怎么还给别人,因为没有找到失主,所以才自己先留着玩儿,从来没想过占为己有。没想到失主竟然指责他盗窃,这口气咽不下去,自然不肯将东西还回去。
两边都有人证,可以表明一人的确是丢失、另一人的确是拾取。本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两个当事人年纪太小,脾气也犟,无论旁边的人怎么劝说,都不肯让步,非说是对方的错误。
沈剑心听完,当即有了决断。他也不谈谁对谁错,只笑意盈盈,各揉了揉两个小孩子的头:“好啦,我都知道了。既然你们是为了我送出去的东西闹起来的,那么这件事便该听我的,好不好?”
见两个小孩都点头,沈剑心又说:“这只鸟呢,我后来想了想,觉得编得不好,只是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不好再要回来。恰好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如就把这只鸟还给我,我再给你们俩一人编一个更好的,好不好?想要什么,告诉我,这两日就编好了给你们。”
听见有更新更好的小动物可以玩,两个小孩都破涕为笑,答应了沈剑心。旁边他们的师兄师姐也都展颜一笑,朝沈剑心道谢。
沈剑心耐心听完两个小孩的诉求,最后说会为他们分别编一只小羊和胖鸟,这样在动物的形象上也有了区分,下次再看到,也不会争起来。两个小孩得了他的允诺,也都高高兴兴地走了。
看着他们解决完事情,李忘生才微笑着说:“这世上,总有比非要分个对错更好的办法。”
于睿亦是点头:“换我,可能也不会处理得比他更好。”
“他是谁?”叶英看着那个双手枕在脑后、迈着轻快步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愿收回目光。
“沈剑心。”李忘生说,“我的一个记名弟子。”
“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仅仅只是一个记名弟子。”叶英看向李忘生,目光里带了些许探究,“不说他方才体现出的处世之道,只说此人筋骨身法俱佳,不输任何当世高手。若潜心修习,假以时日,必将名震武林,如此天才,李掌门竟忍心埋没?”
李忘生叹了一口气:“叶庄主慧眼。但他做记名弟子,不是我苛待,而是他不愿真正拜师。”
“不愿?”叶英重复这两个字,“若是成为纯阳掌门的亲传弟子,风光无二,前途无限,甚至拥有继任掌门的资格,他却不愿?”
“是的。”于睿退回师兄身边,解释:“沈剑心说,如果真的做了师兄、或者我们任意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必定不会再如此自由。亲传弟子不仅要对武艺有更高的要求,也会百事缠身,更要下山游历世间、涉入红尘。我们许诺他可不管任何杂事、专心修道,也不用下山,但他还是不愿,只说道家万事皆讲求随心。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再强求,只为他记在师兄名下。”
叶英垂眸,还是那副平静无澜的神态,让人瞧不见他在想些什么。
李忘生本想引他继续往前走,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会意:“叶庄主是想见见他?”
叶英点头:“烦李掌门带他见我。”
李忘生:“那我们现在回……”
“不必这么麻烦。”于睿少见地打断了师兄的话,朝叶英道,“叶庄主还是先回去休息会儿吧,见个弟子而已,不必急于一时。他今日午时后值守镇岳宫,过会儿我去叫他来找叶庄主便是。”
于睿既然这么说了,便是在委婉拒绝叶英现在就要见沈剑心的想法。叶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让他现在来见,但也不在意这两三个时辰的先后,于是点头答应,又望向沈剑心离开的地方。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太极广场上。可人随走了,却还似乎有根羽毛在叶英心里拨来拨去,若有若无地在意着,怎么也散不去他带给叶英的那份熟悉和……
悸动。
叶英很确定,这是悸动,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很有意思,叶英想。
这么一个奇怪的纯阳弟子,会是自己在梦里找了二十几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跨越虚与实的边缘,也要带回来的那个人吗?
可是叶英现在只记得那把蓝色的剑,和那只冻僵的手。
既然剑已经无法找回,或许自己要找到那个人的唯一途径,就是那只到死都不愿意放下剑的手吧。
正窝在角落晒着冬日暖阳偷偷睡懒觉却被于睿抓住,沈剑心是有点心虚的。他略微尴尬地咳嗽两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好,拍干净道袍上的泥土和草渣:“沈剑心见过于师叔。”
于睿:“剑心,我会另外安排人顶你的岗,你从今日起不必再值守镇岳宫了。”
沈剑心被她这话唬了一跳,以为她是生了大气,要让自己闭门思过,赶忙求饶:“于师叔,弟子知错了!还请师叔再给弟子一次机会,弟子从此一定尽心尽力,不再擅离职守!”
于睿被他郑重其事的表情逗笑了一下,也明白是自己的话让他产生了误解,解释:“非是要惩罚你,而是有别的事情要交给你做。”
“先说好别让我下山啊。”沈剑心嘟囔一句,“那我宁愿闭门思过。”
“不是让你去外面。”于睿说,“今日迎接藏剑山庄大庄主来访你也去了,想必已经见过这位叶庄主。他要在纯阳小住些时日,就由你去负责他住处的带队巡逻。”
“啊?”沈剑心挠头,有些为难:“人家藏剑山庄人手众多,高手如云,我去带人巡逻,会不会让他们觉得,纯阳宫是在防备什么,反而不太得当?”
于睿:“叶庄主说,他从前不太出门,这次出远门,家里的兄弟担心,安排的人手是多了些。所以他在纯阳宫住下后,随行弟子会遣回长安叶氏商行安顿,既是为了清净,亦免让江湖人闲话。今日之后,山上只余几位侍女和一位剑侍,如此,叶庄主的安全便得由我们照看一二。”
沈剑心:“那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些人要调过去?”
于睿:“各殿值守巡逻的弟子各有定数,一时间难以抽调几名。年纪合适的弟子都已安排杂务,想来只有刚受封真人的紫虚子座下弟子们入门较晚,年龄稍小,有空闲的比较多。因此我与祁师弟已经说好,你去找他要几名还未安排过值守任务的紫虚弟子吧。”
她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剑心只得照做。他便回三清殿,找紫虚子祁进领走几位紫虚弟子,简单排了个班,就向于睿指给他的叶英的院子走去。
叶英其实已经候着他多时了。
早上于睿说午时后会安排沈剑心过来,所以他过了午时就坐在院内的亭子中,让罗浮仙烧了茶水、备上点心,就候着这人来。可是左等右等,都过去一个多时辰,那院外空空落落的,除了落在地上的雪和竹叶,也不见个旁的。
还是个十二三岁小少年的剑思悄悄看他的脸色:“大庄主,不如……我去问问?或许是清虚子事务繁多,一时之间忘记此事?”
“清虚子为天下三智,总不会连这么一点事都记不住。”罗浮仙虽然只比剑思大一点,但女孩子心思细,明显老成得多,因长年随侍,也摸透了叶英的脾气,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不介意,所以未等叶英说话就抢着回答道,“我看呀,或许是有些什么别的事情绊住了,不多时那沈剑心就该来了。”
剑思撇撇嘴:“旁人听到可以面见我们庄主,高兴还来不及,哪有这样拖拖拉拉的?”
罗浮仙执着扇子,小心翼翼扇着炉火,边烧茶水边说:“今天没听见李掌门和清虚子说么?这沈剑心可不是一般人,他淡泊名利到连掌门亲传弟子的位置都不感兴趣,只是面见藏剑山庄大庄主这种事,或许真的没放在心上吧。”
剑思:“的确,莫说他们纯阳,当上掌门亲传就有接任纯阳掌门的资格,就说咱们藏剑山庄,哪位弟子不以拜在正阳门下为荣?世人总是追名逐利的,哪怕嘴上说着不想要荣华富贵,也总会贪图清名。可这沈剑心,名也不要,利也不要,甚至为了拒绝名利,连武功都干脆不学了,当真怪哉!”
叶英听着他俩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没有怪罪,也并不答话,只是浅浅品了一口茶水,压下内心的那一抹期待和一丝焦急。
还好,果然应了罗浮仙的话,再没过一刻钟,叶英想了一天的人就出现在院外。只是来的不只是他,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弟子。
那些弟子也就和罗浮仙差不多大,看着年纪十四五岁左右,大约是从小在华山上清修,不曾踏足过红尘,对一切外来的人和事物都好奇得很。但或许是师长管教得严,这些小弟子礼数倒还周全,明明想进来,却也只是挤挤挨挨地站在沈剑心背后,将他推进来,自己却只敢探头看看,见叶英目光扫过去,又轰地一下都藏在了门外。
面对这么一群畏手畏脚的师弟师妹,沈剑心作为唯一一个成年人也没别的办法,加之这又是于睿交给他的任务,所以沈剑心再哭笑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恭恭敬敬对着在亭子里喝茶的叶英行上一礼:“纯阳玉虚弟子沈剑心,见过叶庄主。”
叶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朝自己弯下腰的少年。
对从小见惯了男女各色美人的叶英来说,他样貌实在算不上什么特殊的英俊潇洒,但颇有些耐看的清秀,身形也不算高,起码是比自己的弟弟们都矮上一截。身材并不健硕,虽不至于弱不禁风,也是颇有些单薄。衣服也很简单,只裹着一身雪白如云的道袍,却反常另类、甚至是大逆不道地剪着一头快齐肩的短发,似乎还因为睡觉没注意,头顶有一缕头发支棱出来,倒有些滑稽。
沈剑心这一句拜见说出去,久久不见回答。
他心里打起了鼓,正寻思这位藏剑山庄大庄主是不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就听见叶英轻声说:“下次见我,不必行礼。”
“诶?”沈剑心有些愣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起腰看向亭中端坐之人。待见到他那认真的神情,和那双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睛,知道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后,又是一笑:“好的,叶庄主。”
叶英:“也不必……”
他说了这三个字,却没有了下文。
旁边的剑思罗浮仙、下面的沈剑心都等他继续说点什么,但最终叶英只是摇摇头:“暂且算了——你过来坐吧。”
他这样子是要跟我聊天了,沈剑心想。
聊天倒是可以,但这么一群师弟师妹得先安排打发好。
沈剑心便又向叶英解释了为什么要安排这些弟子过来,在征求了他的同意后,出去给弟子们各自安排好值守、巡逻的点位和时辰,便让他们先回去歇着,今天由他来值守,明日开始轮值。
小弟子们当然乐得偷懒,而且是合情合理地在紫虚子眼皮子底下偷懒,因此也顾不上什么看远道而来的客人——反正都在这里值守了,天天能看到,不急着一天两天,当即散了。
沈剑心安排好他们,又走回这方院子。
就这么短短半刻钟,那跟在叶英身旁形影不离的少年剑侍和小侍女却已经离开了,或许是进了屋内,空荡荡的院内只留下独坐在凉亭里的叶英,还有那一壶在炉子上煮好的、热气腾腾的茶。
也正巧是他跨进院门,叶英抬起了眼,微微一笑。又是正巧,一阵微风拂过,积压着落雪的竹子被风扰动,细雪和竹叶簌簌落下,将院外好不容易扫出来的小路覆盖,让那方凉亭、那个坐在凉亭里的人,成为了沈剑心在天地雪白中唯一的归处。
一刹那间,饶是原本自认对骨肉皮相声色犬马都不为所动的沈剑心,心里也不禁咯噔了一下。
坏了,他想。
这位叶庄主……
好像是有点那么“倾国倾城”。
“这是随行厨子走之前做的江南茶点。”
叶英广袖轻拂,将白玉瓷碟推到沈剑心面前,道:“尝尝吧,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常人得叶英相赠如此一盘茶点,免不得受宠若惊,但沈剑心只觉得这位叶庄主实是和善亲切好相与得很,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般高高在上。
不过,于睿既给了他这个在叶英身边护卫的差事,他便代表着纯阳的脸面,行事须得落落大方。加之沈剑心本就是随心之人,所以没太在意那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一撩下袍,也落座在叶英身边。
他挑的这个位置好得很,正是刚才罗浮仙站的旁边,靠近那只还在煨着茶的小炉子。沈剑心选这里,没别的想法,就是好给叶英上茶——毕竟让藏剑山庄大庄主给自己倒茶这种事,梦里都不一定见得到,沈剑心对自己的身份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还是自己来伺候着吧。
他这么想着,手便要朝炉子伸去。可还未等沈剑心动作,另一只手已经提起了那只滚烫的茶壶,将自己和他面前的紫砂杯斟满,又将剩下的茶水稳稳当当放回炉子上。
沈剑心这下真的愣了:“叶庄主,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不必……”
“你不懂怎么斟茶。”叶英打断他,“也不懂这种茶该煮多少时候。”
叶英这话说得委婉,沈剑心还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大约是在说自己土得很,不懂风雅,别浪费了他的一壶好茶。
沈剑心倒也没不好意思,反而很坦然。
是嘛,自己是个没下过山的土包子,平生干过最风雅的事,是在紫虚子祁进刚入门、还算半个文盲时和他一起苦练书法,蹲观微阁看书。最后祁进当上真人时已对道家典籍倒背如流,也练出一手风格凌厉的好字,而自己不仅还是背了上句忘下句,写字还只主打一个勉强能看。
有了“反正我是土包子”的自觉,加上叶英对自己迁就到这个份上,沈剑心愈发坦然,更不觉得自己和叶英之间有什么身份之差、地位之别。
于是沈剑心拿起一块刚才叶英给自己的甜糕轻轻咬了一口,细品一下,尝出这是红枣泥糕,甜而不腻,配清淡的茶水刚刚好,称赞道:“果然是江南风味,这等精羹细肴,与我们华山向来粗放的口味大不相同。”
“你要是喜欢吃,我就把厨子叫回来,经常做给你吃。”叶英的眼角略微有些笑意,“我家的厨子,说不定比御厨还做得好些呢。”
吃一次可以,还专门让别人给自己做的话就没必要了,沈剑心赶忙拒绝:“不、不了吧,虽然这江南的糕点好吃,但总不能当饭吃!要是天天吃,恐怕没几天就腻了,偶尔尝尝才新鲜。”
他既然不要,叶英也没勉强,暂且止了话头,让他安心吃东西。
几句话的工夫,茶杯里的茶水凉了一些,叶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点,看见沈剑心还捧着那块茶点在细嚼慢咽,头上那根立起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忽然问:“你为何白头,又为何剪了短发?”
这句话,在他看见沈剑心凤姿,一看便知是精心养着的王公贵族,和普通人家的小孩大不相同。
剑思带着他们在左边两个位置落座,年纪大点的孩子安置好弟弟,挑了离叶英近点的位置,笑着朝他一拱手:“俶久闻叶大庄主气宇轩昂,俊美如天神下凡,只可惜长安到苏杭其路遥遥,未能见过叶大庄主,实在遗憾。今得此一见,方知庄主风采。”
“都是些江湖人的闲话罢了,小皇孙过誉。”叶英将看过的书合上,放在矮几的旁边。
剑思十分乖觉,看他这动作就知是要喝茶,立刻端来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两个小孩儿年纪小,暂时还不能喝茶。剑思只给他们一人上了一杯用蜜饯冲泡的果饮,又端来一盘苏杭特色的点心和蜜饯。
本以为他们会对叶英十分好奇,在这里要多玩会儿,但大点的那个叫李俶的孩子似乎还有些别的事要做,只匆匆坐了片刻,和叶英聊了几句闲话便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去。
稍小的叫李倓的那个孩子却没走,仍旧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似乎比叶英还沉默,刚才李俶没话找话时,李倓全程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把手里那个梅子干玩来玩去,都快玩出花了,才慢条斯理吃了一点,放在一边不碰了。
李俶这一走,堂中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叶英不爱跟不熟的人多话,这孩子也不问,只转头看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待那些侍卫都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个在院子外面远远地等他时,才又转过头来看坐在上面的叶英。
他的目光很奇怪,那是一种玩味、探究乃至于恶意的眼神在从不同角度试探着叶英,像一条蛰伏的蛇,看得叶英心里一冷——这不像是个才七岁的孩子。
“倓本是准备自己来的,只是哥哥不放心我独自见江湖人,所以百忙之中也要抽出空来,非要跟我来一趟,确定安全再走。”
半晌,李倓似乎是终于看够了,才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语调和嘴角一起微微上扬:“俶哥哥对倓,是拳拳爱护之心。那叶庄主呢?叶庄主在华山上还不走,是有什么人的安全还确认不了吗?这人对叶庄主来说……是比倓和哥哥还要亲近的存在吗?”
叶英的眼神簌地变冷了。
一瞬间,素来以温柔亲和闻名的叶大庄主像变了个人,他未动分毫,锐利无比的剑气却瞬间出鞘,一柄有形无质的剑扎在李倓的面前,正将他的衣摆和地面穿在一起。
“我不喜欢有人在明知故问的事情上打哑谜。”叶英说,“想知道什么消息?如果给出的利益够丰厚,我可以告诉你。”
跟着李倓来的侍卫们等得有些百无聊赖,站在院外低声聊天。正想着不知这小皇孙什么时候才玩够了回去,就看到那位叶大庄主的近侍独自出门,还细心地关上房门。
“小皇孙和我们大庄主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剑思走过来,笑着对他们说,“大庄主便留了小皇孙再聊聊,烦各位大哥再等一会儿。”
侍卫们不疑有他,继续在原地站着等李倓出来。却没注意到剑思回去和一个藏剑侍卫使了个眼色后,那些本来离得远远的那些藏剑侍卫非常不引人注目地围了过来,看似是在各个点位上值守,实际上是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室内,剑思走后将门一关上,天光顿时晦暗了下来。
叶英懒得再跟李倓废话,他沉声道:“你知道多少?”
李倓仍旧是端着那分神秘莫测的微笑,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七岁的孩童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怪异,年幼的躯壳里没有孩童的天真,装着的是阴谋家的灵魂。
“叶庄主何必这么紧张。”李倓没有管自己被剑气钉住的下摆,他一手撑在旁边的桌沿上,微笑着看叶英:“倓知道的东西不会比你多。不管叶庄主信不信,今日此行,倓并无恶意,只是想和叶庄主谈一下生意。”
叶英:“是和叶某谈生意,还是和藏剑山庄谈生意?”
李倓:“这就要看叶庄主自己的意思了。但倓来之前便考虑过,和沈大侠相关的话,大约是要和叶庄主谈的。”
“你连他也记得。”叶英冷声说,“还说自己知道的不多?”
“确实很少。”李倓摊手,“所以倓才来求助于叶庄主。”
他嘴上说着求助,语气和神态却无半点卑微。叶英已经确信,此人肯定也保留着前世的记忆,至于有多少,还有待观察。
叶英:“既然是做生意,就要拿得出足够的筹码。藏剑山庄不做亏本的买卖,想从叶某这里拿消息,那你开出的条件需要值得这个价。”
“条件啊……”李倓慢悠悠地说,“现在我没什么拿得出来的东西,但我知道上次是谁绑架的沈大侠,这个消息够不够?”
叶英:“藏剑山庄与纯阳宫联手均未查出凶手,你是如何得知?叶某又该如何信你?”
李倓:“在江湖与朝堂站着的大地之上,还有看不见的手在掌握风云雨雪、冰霜雷电。叶庄主可以不相信倓,但该相信自己的记忆,相信你知道的那些过去里面,和这只手有关的一切信息。”
九天。
叶英闭上眼。
原来李倓亦是九天之一,上辈子却未曾知道过。
他对九天了解得并不深,只是作为叶孟秋的继任者,知道父亲一直在为九天办事,且藏剑山庄有一个巨大的九天武库,这是藏剑山庄的最高机密。
后来九天武库被炸,这个秘密不复存在,而叶家……也不复团圆。
叶英不去想往事:“那你说来听听,是何人要对沈剑心下手?”
李倓:“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他们也并非要伤害沈大侠,而是想提醒你们早做准备,不然到头来有什么后果,是谁也不知道的。”
“有人想要提前揭开乱世的序幕,重写曾经的结局,但我们不知道是谁。”李倓终于伸手,拍碎那柄还扎着自己下摆的剑气,收起玩味和探寻。
李倓:“他,或者他们的目的,就是趁各方势力羽翼未丰时一网打尽,其中的重点在于沈大侠。”
叶英:“为何非要是他?”
李倓:“那叶庄主不如问问天道,为何非要是他。”
扯上天道,这基本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因为叶英对天道为何执着于沈剑心之事也一无所知。
叶英:“让叶某知道是谁在帮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白白送我们盟友?”
“他们大约不会成为你的盟友,但绝对与你不是敌人。”李倓微笑,“而倓告诉叶庄主这个消息,则是因为若乱世将起,需要你们出手——倓能想起来的事情很少,亦是那个‘羽翼未丰’之人。”
现在的李倓无论再聪明、再有手段,他也只是个7岁的孩童,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太多。
阴谋家在弱小的躯壳里待得憋屈,却也只能忍下去。
他选择找上叶英,是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李倓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但既然叶英一心要保沈剑心,那一定会对上未知的、扰动风云的手,这样看来至少他们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李倓当然乐于和他交换消息,这也是让自己亦有更多的机会。
这天,李倓的侍卫在外面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他们的小皇孙才背着手从叶大庄主的屋子里笑着走出,还对叶英说下次藏剑山庄再见,看起来的确是与他相谈甚欢。
剑思进屋看到叶英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在思考些什么,也没有打扰,静悄悄地为他换下凉透的茶水便离开了。
叶英一直在想李倓告诉自己的那两个人。
两个让他意外的人。
天璇影,不灭烟。
这是两个前世叶英完全没接触过的人,甚至叶英不知他们二人是亲兄弟,为各自阵营效力。
他们竟然会帮助自己和沈剑心,又将事情做得如此巧妙,若不是李倓用了曾为九天的手段,也查不到分毫。
他们……是不是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这江湖上又究竟有多少人想得起来前世?
要让乱世提前到来的人,又会是谁呢?
随着沈剑心修行的提升,他的头发也越来越长,终于在一个月后变为了正常的速度,从寸余长变为快齐肩。
这样的长度扎不起来,沈剑心考虑过要不要继续削短,他这些年留短发已经习惯了,倒不觉得异常。但叶英说既然已经长起来了,就没必要再剪,否则反而惹不熟悉的人注目,沈剑心便继续把头发留着。
好不容易再等半个月有余,他的头发再养长了一点,可以浅浅地扎上一个小揪揪,叶英又让叶氏商行送来些上好的料子,吩咐侍女给他做上几根发带,道是沈剑心从三清殿领回来的麻布太粗,他头发太软,还是用丝绸的比较好,细软不伤头发。
叶英对他是事无巨细的好,沈剑心就算再迟钝和不通人事,也多少感受到叶英那份特殊的关心和爱护。只是他从来没想过堂堂的藏剑山庄大庄主会喜欢上自己这么一个纯阳不知名的小弟子,所以还以为叶英就是对朋友都这么好。
叶英面对这么一块不通感情的“朽木”,倒也没有泄气。上辈子的沈剑心虽然什么都懂,可是因着沈剑心要做侠义至尊,他们注定聚少离多,也难以言明感情;这辈子的沈剑心虽然感情迟钝了点,但他在当大侠一事上没什么追求,慢慢培养,朽木也有开花的一天。
虽然这样慢悠悠的好岁月,也没有几天了。
叶英左手拿着一封剑思刚呈上来的密信,右手抱着剑,站在院内那棵大梨树下沉思着,不言不语。
剑思小心翼翼看他脸色:“大庄主,我们可要……启程回庄?”
叶英沉默一会儿,似乎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但终于还是摇摇头。
“再等等吧。”他将信递给剑思,剑思接过,立刻十分熟练地投在旁边的茶炉的火里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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