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江南好(1/8)

    公元724年,秋末。

    谢渊被天策府外派至密州公干之时,协助密州刺史破获一件连环杀人案,几个犯人悉数捉拿归案,密州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将犯人收押后,密州州府又接天策府急报,称这些罪犯还与天策府所查多时的另一桩大案有关,要求将罪犯移交给天策府扬州驻地。

    急报所附犯罪证据确凿,刺史不敢怠慢。思及此时正值秋冬时分,东海较为风平浪静,此时行船不仅稳当、也更迅速,于是即刻下令速速备船,又配精兵几人,与谢渊一同押解囚犯南下至扬州天策驻地受审。

    然船至扬州还有两日海路时,天降暴雨,海浪滔天,险将船倾覆。更有一诡异利齿巨口海兽,对此船穷追不舍,触手搭在船上,欲掀翻船体、吞吃众人。谢渊尽全力搏杀,终有极限,正思考如何对应,船上忽现一人,竟手持短笛、凌空踏浪,笛音四散、血月高升,当即斩杀此怪。

    浪涛退去,谢渊跳至飘浮的海兽尸首上,检视片刻,察觉有异,以随身短刀相试,自海兽脑中得一枚幽蓝海晶。

    江南好

    王遗风丝毫没在意后面那个跟着自己的人。

    不过是两日前海上一遇而已,即使此人有些特殊、让他十分难得地高看两眼,却也还是入不得他游戏红尘之心。

    但那人实在跟得紧,且锲而不懈,从再来镇一路跟他到扬州城外,不远不近,可并不上前与他搭话。

    王遗风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人,觉得他有趣得很,想看看他要做什么,于是在城外的茶铺前歇脚时刻意隐藏身形,混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那人到茶铺前时,果然没能找到王遗风,然而也不进去,只是提着他的长枪站在路边,神情颇有些懊恼。

    王遗风更加好奇,在看到他在茶馆外的柳树下站了一炷香都不肯离去后,终于放开刻意收敛的气息,从藏身的角落走出,绕到他背后,用短笛敲了敲他的肩膀:“跟了我十几里路,怎么,是还有事要跟我说吗?”

    谢渊显然没发现他在自己背后,略被惊吓,但很快镇定下来,转身朝王遗风低头抱拳:“恩——”

    “别叫我恩公。”王遗风当然猜得出他要叫什么,立刻打断,“举手之劳,不足为道。还是你说说,为什么非要跟着我吧。”

    “在下天策府参将,谢渊。”被王遗风拒绝了尊称,谢渊没有死皮赖脸非要接着叫,又一抱拳:“敢问恩公尊姓?”

    “我姓严。”王遗风想了想,自己刚离开师父,还是不要太高调的为好,于是隐去名姓,以师父姓氏代之,又随口给自己取一个假名:“单名一个谭。严霜夏零之严,谭言微中之谭。”

    “严公子。”谢渊点头:“救命之恩,万谢难表,谢某铭记于心,来日当报。此番跟着你,非是为了再三道谢,而是因为这个。”

    谢渊从怀中摸出一物,递到王遗风面前,王遗风低头一看,是一块神异的幽蓝海晶。

    海晶奇特,内里似乎有海流涌动,像别有洞天。王遗风伸手略碰一下,便察觉此物通体冰寒,若不是他有红尘心法护体,怕是要冷到人骨髓里。这傻小子,是单纯的不怕冷、还是武功深厚,一路上敢就这么揣着?

    王遗风带着点探究打量谢渊。

    他这才发现谢渊此人根骨极佳,实则练武的上上之材,特别适合修习外家功夫,一日苦练能抵旁人十日之功。就是似乎身子基础不太好,看他衣着都旧了也没换,一副没几个钱的样子,想是小时挨饿过,稍稍有点不足,不过也不是顿顿挨饿,至少没落下病根。虽然现在这跟自己差不多的个头也算得高,但其实还能再往上长长。

    王遗风问:“这是什么?”

    谢渊答道:“前日你救完我们便走,没能知道此物来历。风浪平息后,我去海兽身上检视,从海兽脑中寻得此物。我起初没找到你,还在想该怎么打听你的去向,好在将罪犯移交给驻军统领后,就在再来镇看到你了,于是便跟过来。海兽是你杀的,它当然也得归你所有。”

    它虽然看起来是个稀罕物什,但王遗风何许人也?少时家里便是鲁地书香名门,后又成为红尘一脉传人,尽拥红尘历代弟子收藏,比这更稀奇的东西他手上多得是,因而根本没把这块幽蓝海晶放在心上。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面前这个人。

    旁人若寻到这样稀罕的宝贝,莫说王遗风本来不知道,就算让他知道,也少不得要当面和王遗风争上一争。可这人却到处寻他,道是该他所得,将此幽蓝海晶拱手相让。

    他是不想要吗?

    不,他很想要这块海晶。

    这两人谁都不是瞎子,还都算得上武林高手,就算不知道海晶怎么形成的,也知道这是极其少见且特别的锻造材料。以它所制之兵器,定然是神兵。

    王遗风手上拿的笛子是师父相赠之宝,而谢渊手上只有一杆天策府发的普通红缨枪,也不知道他怎么用的,枪身磨损得厉害,看起来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再换一把。

    王遗风:“这可是宝贝,你怎么不要?”

    谢渊摇头:“不是应得之物,谢某不要。”

    不想要海晶,这是假话,谢渊不会说。

    但谢渊认为,海兽是此人所杀,自己和一船人的命也是他救的,那么海晶自然应该给他。

    有趣,太有趣了,王遗风心想。

    这个人比王遗风在海上的青梅绕

    离长安不远的浐灞平原上,因其地势平缓、水源充沛、气候合适,自古以来便是农耕重地,是以沿着浐河与灞河边上,散落着许多小镇、小村庄,所居住人口颇多。

    这里离长安近得很,许多往来行脚商都会在这些村镇上歇脚,顺便走街串巷、贩卖商品,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这会儿正是春末夏初时节,长安这边还没开始真正热起来,这大街小巷、田间地头的人,跟着自己的温感穿得各不相同,有怕热的在穿薄汗衫,也有不怕热的在穿长袖宽袍,认识的人遇见彼此时若是穿着像两个季节,还都要打趣一番对方的衣着。

    小孩儿是最不怕冷的,这不,那头麦田旁边就有几个小孩儿只穿着半臂在做游戏。几个小孩儿嘴里念着民间歌谣,手拉着手在田埂上蹦来跳去。

    待几人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树下,却停下了脚步。

    树荫底的石头旁坐着另一个小孩儿,和他们不同,这个孩子穿着虽然很旧,但干净整洁、打扮得体,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他也并不和这些孩子一起玩耍,而是拿着一卷书在看。

    “小书生,你又在看书了!”其中的一个孩子笑,“你也想学你父亲老书生那样考科举吗?”

    小孩儿合起书,朝他们笑:“是啊,等我中了科举,一定要做个好官,把我治下的百姓都管得井井有条,给他们一方平安。”

    他的话说得已经超越这些乡下小孩的认知,同伴们有听没懂,但不耽误他们对小孩儿的友谊:“那行,你慢慢看吧,我们先回去啦!这会儿可不早了!”

    孩童们一哄而散,原地只留下了这个小孩儿,还有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的年纪看起来与他相仿,也只有六七岁,长得倒是乖巧可爱,那眼珠不时转来转去,还颇为机灵。

    女孩儿走到男孩儿边上,蹲下来看他手里的书,好奇地问:“《诗》?这是讲什么的呀?”

    “是一本从好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古人诗集。”男孩儿向她解释:“里面呀,都是一些民间经常在唱的诗歌。要不要我念两句给你听?”

    女孩儿十分高兴:“好啊好啊!我听两句,待会儿也得回去帮阿娘打扫家里啦!”

    男孩儿果真捧起书,随便翻一页,给她念起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一首读罢,女孩儿即使没怎么听懂,也听得认真。

    男孩儿合起书,轻声催她:“快回去吧,天色不早,等会儿你阿娘该到处找你了。”

    “那你呢?”女孩儿歪头,“怎么不回去?”

    “我爹爹去帮隔壁村的张大牛写状子了,让我在这里等他,估摸着过会儿就该回来,我再和他一起回去。”男孩儿解释。

    “那好吧!”女孩儿站起身来,往村子的方向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他挥手:“我们明天再见,小陶哥!”

    “再见。”男孩儿也笑着跟她挥手。

    “——紫霞。”

    送走小女孩儿没过多久,果然,打道路尽头来了一位中年书生,手里还拿着一把羽扇,一边走,一边扇风。

    见到树下读书的男孩儿,他笑着喊道:“寒亭,回家了!”

    “来啦!”陶寒亭高兴地把书抱在怀里,朝爹爹跑去,“爹爹,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帮到张大牛?”

    “帮上忙啦,给他写的状子,明天就拿到县里去,绝不会出错。”陶父笑眯眯地说。

    “那就好!”陶寒亭点头,又问:“张大牛给了多少银钱?”

    “没收他的钱。”陶父摸了摸孩子的小脑瓜,慈爱地说:“乡里乡亲的,农忙时节他也帮过咱家不少,举手之劳,怎么收人家钱?”

    “爹爹真好,我以后也要做爹爹这样的人。”小陶寒亭牵着爹爹的手,高高兴兴地和他一起回家了。

    等父子俩的身影远去,方才小孩儿读书的那棵大树茂密的树冠却动了动,从里面跳出来一个人。

    正是王遗风。

    王遗风此行本是想去长安,不过念及路途上歇息方便,他选的路是要走浐灞平原。但那些市井小民,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争夺不休,王遗风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所以不曾找农家借宿,一路上能住客栈就住客栈,跟客栈老板只有金钱关系,并无深交。

    然而到了此地,他在树冠上歇息时,却碰到这么一对父子,交谈言语真挚、爱民之心不曾作假,倒让他升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情。

    王遗风向来想做就做,于是一路上远远地跟着这对父子,看着他们到了村里,受到路边正端着碗、抓着饼吃饭的乡亲们的热情问候,看着他们亦是真诚地在和那些普通百姓交谈,问天时、问家常,而那些王遗风不喜欢的、斤斤计较的乡下人却把家长里短对他们全盘托出,还邀请他们来自家做客吃饭。

    两人自然是谢绝了乡亲的好意,因为家里还有人在等着他们。

    陶母站在篱门外,笑着看他俩归家。一家三口在门外随意说了几句闲话,陶母牵过陶寒亭的手,一起进房去吃饭了。

    王遗风在隐秘的角落等了很久,等到听见他们已经吃完饭,在商量要不要准备歇息的时候,终于去敲开了他们的院门。

    很明显,他听见了陶母讶异地问:“谁?”

    陶父按下妻子,说:“许是乡亲有事。天色晚了,你就在家里别出去,看着孩子,我去开门看看。”

    果然,下一刻走出来的就是陶父,还顺手关上了家门。

    见到是陌生人,陶父明显戒备起来:“阁下是?”

    “在下游学士子,严谭。”王遗风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个好久没用过的假名。

    他近一年来多来往于七秀坊、长歌门这种风雅之地,因风流不羁、气度非凡而小有名气。按理来说,报个真名也没什么,可偏偏很少见的嘴比脑子快,等王遗风反应过来,对面的陶父已经说:“严公子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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