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2/8)
我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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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已经走了。祈愿之人已死。对你来说，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策天凤掩上门扉，周身翻起火羽，冷雨被蒸干了，地面上徒留水渍。他躬下身，冰冷的手掌覆盖在上官鸿信肩侧，凤羽吹去了所有水分，让空气变得干燥欲燃。
所以我才会问你。
为什么？
隔了半室沉寂，他遥遥望他。
从现在开始到天明，我是否可以尽情地杀你。
他跌倒一旁，吁吁地喘气。策天凤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像具死尸。
从现在开始到天明，你可以尽情地杀我。
良久，他又说：可我也只有你了。
上官鸿信站起身，缓缓逼近，话语低沉。
老师，我要杀你了。
不要哭。
其实，在你为羽国带来那场大雨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你不该留下来。你的一点怜悯，让我再也走不出。
他脚步踌躇，不可谓不艰难。策天凤冷冷看他，殿内烛台一霎间都亮了，把黑暗逼出殿外。上官鸿信的痛苦无所遁形，他颤抖着跌坐在策天凤膝前，嘶哑嚎啕，却流不出眼泪。
凤血，乃凤凰之血，色若宝石，极热，触如焚火。
因为，连我也杀不了自己。
很接近了。
怜悯我？
虽然他依然不能给他留下伤痕，但当他扼住他脖颈的时候，他感到他手上确实有握剑的指茧，他抱住他时他能感到他的呼吸，眼泪滴落时有确切的温度，衣服上流转沉定的香气。所以他也能感到他的悲伤。
上官鸿信抬手指向雨幕，雨水顺着他的脸流淌下来，轮廓边缘镀一层白光。
我给你另一个借口吧。如果这能让你逃避的更顺利。
因为我要杀你，你感到了悲伤吗？
真怕看见你。他说道。
你是王。
你希望我爱霓裳吗？
我没看错你。
但是……上官鸿信的碰触，他有所知觉。
他的掌心掩住凤凰洞彻万物的眼睛。
珍贵之物，久已失传。民间所用凤血多为朱砂。传闻凤血有催化之能，可将药力放至十分，调和服之，可添人寿。
也是，我一无所知。
策天凤微微蹙眉。
告诉我，这是你的悲伤吗？
嘘。
难道是……因为我杀不了你，才让你如此悲伤吗？
你要怎么怜悯我？
既然你什么都知晓，那你可知，霓裳她……
尸体不会动，不会说话，也不会愤怒。
不要哭。
策天凤轻轻摇头。
你做的太多了。上官鸿信说。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暴雨如脱缰之马肆意奔腾，雨水冲刷过羽国的宫室，打湿宫闱点起的灯笼。所有灯火都沉默了，只有闪电划破天空。天空被撕裂，破开刀口，重又粘合，一道银光未散的刀痕。上官鸿信的十指同样紧了又收。雷声越来越急，轰然炸响在耳边，磅礴雨势把往事淋得透湿。策天凤倒下去，倒在倾覆的水与书本中间，上官鸿信压在他身上，止不住双手的颤抖。电光雪亮，照出他苍白的脸，惶恐的眼。
你是要走了吗？他问道。
上官鸿信将他按到在地上。
上官鸿信笑了，充满嘲讽之意。
那你呢？
上官鸿信揪着策天凤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没得到半点挣扎。策天凤像卷绸缎轻柔地搭在他手臂上，他垂了眸，任窗外电闪雷鸣，自是不闻不问。
施暴者快窒息，而受害者从容自如。
我不必告诉你。
上官鸿信抬起头。凡人在神灵面前茫然如稚子。
真相是什么？上官鸿信拉住他的衣摆。
我恨你，不是……为了泄愤。
策天凤朝远处望了一眼，室内的灯火依次熄灭，世界又投入纯然的黑暗中。
但……这还不是完全的真相。
灯熄了便不再点起。这是上官鸿信的规矩。灯火辉煌中总是他的寝宫最先黯淡。他不许宫人点灯，任夜色替他盖上被。一晃神便是一整夜。天渐渐亮，他自心头生发一种恐惧。又一天。霓裳离他更远。
我？
可以。
在他手掌制造的黑暗之下，策天凤闭上了眼睛。
我……我不能……
上官鸿信拉着他就往门外走，他一脚踢开殿门，暴雨迎面似箭，万箭穿心。
不。
别为你的失败找借口。
他的头颅倏然转向上官鸿信，神情冰冷刻薄，他严厉地说话，犹如十年间他对上官鸿信师者的教导。
他双手向上摸索，如溺水之人寻找绳索。策天凤的手腕被他抓住，像是被蛇咬住，注入毒液绝不松口。没有给他太多时间，策天凤收回手，指尖淡淡从他眼下拂过。上官鸿信的眼眶便如掘开的泉水，沾湿了策天凤的青衫。
那么，你已经是尸体了。
蜡烛熄灭了。
你想要我爱她吗？策天凤说。那你呢。
你在激怒我。
策天凤抬指点起灯盏，凤火不会熄灭。上官鸿信从阴影中转身，露出一张癫狂的脸。
策天凤移动的脚步一顿。
对人来说，皮是皮，肉是肉，骨是骨，拆分会流出鲜血。但对凤凰来说，身体仅仅是灵力的聚合，就像画在纸上的衣服不是真的衣服，他的身体也不是真的身体。不会流血，不会崩解，多数时候甚至没有感觉。
等他的憔悴传到策天凤耳里，已有月余。各地诸侯得知雁王心神不稳，又开始蠢蠢欲动。凤凰披着夜幕踏月而来，羽翼挥开沉浓阴云。这是他的昭示，以告世人，凤凰的庇护还未结束。
——《汤药篇·催化篇》
上官鸿信紧紧拥抱住他。从前他绝对不会如此逾越。但现在，心头涌动的巨大悲伤淹没了一切，他连策天凤的身份都全然忘却。上官鸿信把脸埋进策天凤颈窝，热泪滴落在他冰冷的肌肤上。
……什么？
策天凤自顾自坐下，不发一语。
老师，正如你所说。
你杀不了我。
哈。
我只知道……我是真的恨你。上官鸿信说。
策天凤走回桌案，衣摆从上官鸿信手中抽离。
风中有一场暴乱，扯断梧桐的枝，天色漆黑，暗得如同末日，宫城内开始积水，护城河缓慢地上涨。策天凤被他摇晃着质问，浑身已湿透，额发粘黏在脸边，下颌簌簌滴水。
策天凤轻轻叹气。
我会怜悯你。
霓裳已经走了。
策天凤别开脸，拾起袖子擦去水痕。他的动作轻盈而优雅，潮湿沉重的衣衫不曾给他带来分毫阻碍。
策天凤以一种很安静的眼神注视着他，随着被扼紧的程度而目光朦胧。他始终看向上官鸿信，看到他背后如影随形的虚无。那沉重的、几乎把上官鸿信压垮的东西现在传递到他颈上来，可惜他无法感同身受。他只感到紧密的掌心的包裹，和上官鸿信手心渗出的汗水。有一丝微凉，随即便散去，替代以上官鸿信错乱灼热的吐息。
策天凤沉吟片刻，说：还不到时候。
上官鸿信知道他终究要来，因此不曾躲避，孤傲的背影就立在那里，肩上压着一室的黑。他轻轻叹息，如烟如雨。
策天凤眉心跳动，虽有不妙之感，但还是应承了一句。
策天凤无情地回答。
这场雨，是我怜悯你的悲伤。
凤凰……会涅盘。
这场围困他一生的暴雨。
人族最可笑的便是，自欺欺人。永远看不见真实。
不必怜悯自己。
上官鸿信一怔，豁然醒悟。
上官鸿信喉结滚动，光焰里的策天凤是某种高明的诱惑。尤其是，在他满身黑暗的时候。
一千次，一万次，你还有无数的机会尝试。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永远……杀不了我。
他轻轻地说，冷冷语声里蕴有温柔。
上官鸿信攥住策天凤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