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入瓮(1/8)

    时南奚今天挺不开心的。

    一是因为时巍屿分明答应过的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待着陪他,可是今天展会结束之后他又自顾自回公司去了,还把郎昕州也带走。留他一个人回家,空落落孤零零,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二来,他回到家发现,出门前还好好站在门边的洛尔不见了。他到处找,找不到,后来才在电脑里听到了洛尔留给他的录音,大概是说自己电路板出故障了,现在在地下室仓库里进入强行休眠,需要时南奚想办法帮他弄个新的来换上才行。

    知道时南奚不清楚仿生人构造,洛尔还贴心地留了个便签,上面写着自己电路板的型号。

    时南奚简直气苦。

    早不坏晚不坏,明天就要直播了他来出幺蛾子。

    本来打电话给郎昕州,让他照着买一块回来,可是那郎昕州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听见他说仿生人的事情就把电话挂了,也不知道他听清楚了没。

    他并不知道郎昕州现在和时巍屿齐心,只顾敷衍着他,让他打消掉继续把仿生人这种危险物种当做电子宠物养的想法。

    要是明天修不好,那他直播的质量就得打折扣。那样一来收到的打赏就少了,鲍勃肯定又要发邮件来冲他阴阳怪气。

    爸爸和叔叔最近要的钱越来越多了。时南奚甚至觉得,他现在这种赚钱速度,很快就要付不起鲍勃每月的开销。他知道父亲是艺术家,搞艺术都烧钱,可是烧到这种程度他是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鲍勃也像他一样,发现了什么水性硅胶这种新型特殊的烧钱材料?

    时南奚心烦地摇了摇头。搞不懂。每次问起,鲍勃总是支支吾吾,作品也没看见他拿出来过。多问几句,鲍勃就沮丧起来,哭着问南奚是不是自己这个爸爸很没有。把时南奚心情也弄得很糟。

    为了爸爸能开心一些,时南奚也只好劝说自己硬着头皮继续直播。

    唯有在收到每周的提款时,鲍勃能由衷地冲时南奚笑笑,说几句好听的。时南奚很喜欢听见爸爸笑。就像当初在纽约的时候,他直播完,爸爸看着他爆棚的数据,高兴得直亲吻他,给他买他最喜欢的芝士条。

    那个瞬间,时南奚能切肤地感受到他是爸爸的心肝宝贝。

    他修长的手指无聊地翻动朋友圈。他已经积累了99+个的朋友圈互动提示,但是他却懒得点开。

    他朋友圈发的很少,一年半载才会想起来发那么一两条。主要是起到一个“谢谢大家人还健在”的作用。

    因此,他也懒得回复那些“震惊!失踪人口回归”这类无聊的互动。

    忽然他手指停了一停,屏幕上刚好滚过了卓尔新发的一条朋友圈,拍的是今天展会的现场。时南奚甚至在某一张的边角看到了自己入镜,侧脸打着光,清丽柔和。卓尔还配了文案:智能科技与艺术的跨界相逢,每个方寸和代码都荡漾着极致浪漫。

    时南奚记得,他好像是……智能科技艺术设计师?似乎也有涉及仿生人领域。

    心思转着,他手就不可控地点开了卓尔的对话框。

    刚见完-

    时南奚向前走了几步,声音细细地打招呼:“卓先生。”

    他发现面前这个人好像对自己的名字不太敏感,他大了点声:“卓先生!”

    韩嘉樾正看当天美股股市情况,他刚买的那支智慧科技股票在开盘不久暴跌,眉毛皱成一个结,冷不丁有人在耳边叫,他愣怔了两秒,忽然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曜石一般的眼瞳。

    这还是他头一回这么近距离看这双眼。

    没有了屏幕的距离,也没有那层白瓷面具遮挡,微蓝的瞳眸深深嵌在眼窝里,山根高而直挺,立体精致。

    饶是前一天在展会上匆匆见了一面,时南奚骤然出现在眼前依旧让韩嘉樾心头忽地一跳。他眨了眨眼,顿时热络地笑了起来:“南奚,坐!”

    “九点整,真是准时!这家sta的可颂和红酒司康很不错,我就自作主张替你点了。咖啡你照着口味选。”说着,韩嘉樾递上了菜单。

    他招呼得很热情,但又不失得体,时南奚不知不觉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选了意大利浓缩就将菜谱还给服务员。一转头,韩嘉樾就将一只牛皮纸卷宗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要的电路板。”

    他真就把这一整块送给了时南奚。

    时南奚拿在手里,感觉有几分诧异,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出门前他上网查过,由于智慧型仿生人还没在国内推广,因此这种配件自然也没得卖,最直接的途径是通过海淘的方式从海外进购,一块就价值好几万。

    韩嘉樾居然就这么眼皮眨也不眨地送他。

    时南奚取了出来,小小一块,半个巴掌大,是稀有合金制作的,切割得非常精细,线条流畅,只有在头部看到一点点金手指。

    “这……您这叫我怎么好收下!”时南奚犹豫了,想装回去还给他,韩嘉樾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

    韩嘉樾一手支着下巴,笑眯眯:“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而且你知道吗南奚,当我看到你拿到的一瞬间笑得那么开心,我就后悔没有早点把它送到你手上。”

    他这话叫时南奚怪不好意思的,恰好咖啡送来了,他忙低头啜了一小口掩饰。

    韩嘉樾看他脸皮薄,暗中扯了扯嘴角,但表面上却善解人意地岔开了话题:“对了,今年春节,你是在沪明市过,还是出去旅游?”

    “不出去,医生说我身体不好,不适合长途旅行。”

    “噢……那也就是,南奚的妈妈要回来陪南奚过年了?”

    时南奚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不在国内?”

    韩嘉樾微微一笑:“昨天展会的作者介绍里,有写到你是嬴联集团的二公子。试问谁不知道嬴联科技的时总!当初嬴联的董事长傅安邦突然亡故,嬴联公司危在旦夕,多少人劝时总抛弃亡夫的公司,卷一笔钱跑路。可是她凭着一己之力硬是将整个公司撑了起来,还打到了海外!”

    时南奚撅了撅嘴,小勺子在咖啡杯里搅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傅安邦和时文玢两夫妇联手办公司的事情他只略有耳闻,只知道那是时巍屿的生父,生前还是国防科技苑的什么军官,嬴联原本也是为了军事科研而创立的,别的他就不清楚了。

    自然,时南奚更不会清楚为什么会有人秘密暗杀他。外界都传他是突发疾病去世的。暗杀的秘密,还是某次他无意间听时巍屿和郎昕州谈话才知道。

    他忽然想到了时巍屿。那个时候的时巍屿,应该才不到八岁吧!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出门玩了一圈回来,就听闻父亲去世了。他那时候该有多难过,多可怜啊!

    时南奚忽然很想去找时巍屿。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五分,这边聊得差不多了,东西也拿到手,谢也谢过了。于是他站起身打算告辞。

    韩嘉樾也没有强留,彬彬有礼地送他到门口,还抢先一步为他推开了门。

    冷飕飕的空气灌进围巾,使得时南奚缩了缩脖子,空气中一股子蒸糖糕炒栗子的香甜气息,伴随着小孩玩摔炮小烟花的硝火味。年节的气息扑面而来。

    “快过年了!”韩嘉樾饶有兴趣地将大衣紧了紧,侧头看时南奚:“如果你不着急走的话,人民广场这几天在办庙会。来都来了要不顺便转转去?可好玩啦!”

    短短几十分钟,整个人民广场完全变了个样,时南奚来时还空荡荡的,满是晨练的老人家,现在已有一顶顶小棚子支了起来,每个人一个摊位,有摆小吃摊的有卖小玩意儿的,排列贪吃蛇似的密密麻麻、热热闹闹。

    时南奚自病了之后就鲜少出门,郎昕州更不会允许他来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因此这种充斥着市井年味的庙会他竟是头一回见。不远处蒸甜食的屉笼揭开,顿时滚热的蒸汽涌了出来,露出里头一个个紧致扎实的甜面点。时南奚就愣神几秒钟的工夫,身边的人就乐呵呵拉着他的臂膀,将他带了进去。

    嬴联科技大楼,董事长办公室。

    时巍屿正被埋在一堆材料当中。今天,以黄飞宇为首的所谓“商务组”开了一上午的会,联手给时巍屿施压,逼迫他马上定下来与罗吉尔的合作。

    毕竟,智慧型仿生人,国内前所未有的产品,这么大一块蛋糕不抢占市场先机,若是被同行捷足先登,嬴联科技的损失不可估量。可是时巍屿坚持要查出罗吉尔仿生人爆雷的缘由之后再考虑合作,把黄飞宇气得半死。

    时巍屿从母亲手里接管公司,其实当时反对的声浪很高,这黄飞宇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傅安邦生前的战友,本来就对时文玢掌管公司颇有微词。用他原话说,好好个公司不给兄弟们掌管而是交给自己家夫人,头发长见识短,迟早完蛋。后来时巍屿接手,他就更不满,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能骑到自己头上来,嬴联眼看着就要没有出路了。当初就该听从科技苑罗明枫上尉的招揽,把公司和所有机密都卖给他,大家分钱、散伙,干脆利落。

    硬是时巍屿连创几个业绩新高,把嬴联科技抬到了头部上市科技公司的地位,时文玢又到纽约坐镇海外分公司,才堵住他们的嘴,加上时巍屿平日行事得体,对待黄飞宇之流的元老们都尊重恭敬,让他找不到发难的源头,就勉强安静了几年。

    现在撞上罗吉尔这事儿,明晃晃一张大饼放在眼前,香味都飘出三里地了,时巍屿这小子连伸脖子咬一口都不会,果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家玩意儿。攒了这些年的怨气一时齐发,若不是时巍屿知礼守节寸寸容让,当时在会议室就能吵起来。

    “怎么样,韩嘉樾所谓的‘病毒’,有头绪了没有?”时巍屿说。他顶着压力和商务元老们扛了一上午,除了眼下的淡淡青色外,看不出疲惫之态。

    郎昕州:“‘青蜂’传来讯息,代码分析显示,应该是一种通过网络传播的病毒。”

    “青蜂”是傅安邦生前手底下的秘密黑客团队,不归公司或者国防科技苑管辖,而是他的直属。他过世,自然就留到时巍屿手中。

    “而且,这种病毒设计很巧妙,几乎是针对仿生人的。”郎昕州捧着笔记本,若有所思:“普通的终端设备即便被植入也不会产生感染现象,它锁定的是仿生人特有的‘意识系统’,一旦植入即对其内部的‘仿生人三大定律’进行抹杀,并且自行载入另一套指令,那就是对在场的人类展开暴力性攻击。”

    “攻击的类别,无一例外是折断脖子,强行将头给扯下来,是吗?”

    “对,手法很变态。也不知道谁想出来的。”

    时巍屿支着下巴:“联邦调查局调查这么久都没查出个结果,我猜这个病毒的最终程序应该是‘自爆’,完成杀人指令之后即自毁所有程序,让人无处可查。我们的‘青蜂’团队,也只能通过黑进当天每个死者的电脑提取留痕,才勉强拼凑出来病毒的代码。”

    时巍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不合作的最大原因。试问现在谁家没有网络?这种针对仿生人底层系统的通过网络传播的病毒几乎无孔不入。想想极端情况,如果我们引进的这批铁家伙成了定时炸弹,随时变身钢铁丧尸见人就杀,谁担得起这责任?”

    “更进一步,如果这东西像手机一样普及,某天有人利用这种病毒展开无差别屠杀,到时候怎么办?”他抬眼,看着郎昕州:“这些问题,那群老爷子们想过吗?”

    “毕竟是进口产品,是该多留心。”郎昕州点了点头:“就连花草种子都要谨慎入境,更何况是这种。”

    “就是不知道,我们同行会不会因利益驱使,用全国的安危做这一场豪赌。”

    郎昕州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

    滑开屏幕,是时南奚的电话。不知不觉这都已经中午了,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吃饭了没有。这两天都在公司没回家,乍一接到电话,郎昕州紧绷的心情竟松了下来,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喂,南奚。”

    时巍屿听见,锋锐如炬的目光也变得柔软,拿着咖啡杯往智能沙发椅背上靠了靠。忽然,他的手机日程提醒适时响了一声:「11:30a,进入tt观看arvelonancy直播」。

    郎昕州似乎信号不太好,走到了时巍屿旁边的窗前。听筒里只传来一些微弱的声响,偶然听到几声时南奚压抑的哼声。

    郎昕州面色微变:“南奚,你怎么了?”

    一些凌乱杂音后,里头声音大了些,时南奚痛苦地微微啜泣。

    “郎昕州……我,肚子好……疼。”

    -本章完-

    时南奚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房间柔软的床上,胳膊插着输液管,床边高高的床架上悬挂着玻璃药剂瓶。

    他身骨病弱,因此时巍屿为他定制实木床时特地叫工匠加高了支架,平时拿来挂帐幔,时南奚病了,那就起到撑吊瓶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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