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8)

    连希诚留给她的惟一纪念都失了踪,她忽然睫毛轻眨,有泪欲滴,却怎么也滴不下来。

    “这话我听过。”每当她吐露自己的梦想,都会惹来周遭的嘲笑,人们对她的劝导都大同小异,四个字——骂她“不切实际”!

    一推开门,乔子寒就发现她在哭。

    楚伊菊满眼人影乱窜,手不知被谁牵住,带领着她突出重围。她踉跄地奔至医院的中庭花园,淡金的阳光下,她看到方琳笑意灿然。

    “哈哈哈,”方琳大力地点头“这叫以牙还牙!他设计让警卫围住我,我就不能让他的书迷来堵他吗?哼,看看是百货公司的警卫多,还是他的书迷多!赖我偷东西也就罢了,居然赖我偷的是内裤!可怜的子寒呀,你今天就别想脱身喽!”

    “为什么?”刚刚轻松起来的气氛随之凝固。

    “小菊菊,他在叫谁?”乔子寒狐疑地望着这个医生模样的人。

    “有何贵于!”他指着衣架上一缕粉红“小琳琳,难道想让我送你一件这季的新款?哇,‘集中托高型’!很适合区弱的你哦!”“你你你”方琳气得牙关打颤“马上道歉!否则下次没人帮你跟出版社谈稿费。”

    有时候,她甚至弄不清楚,到底是她帮他写作,还是他在帮她?因为,从方琳那儿听说,他没有拿分文稿费,出版社付的钱,都转到了她的名下。

    “你栽赃!”她尖叫指控。

    讨厌的坏蛋呵,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然而聪明的他也有估计错误的时候。

    他似乎比她更加吃亏,变成了她的佣人和编辑却连半分酬劳也没有。

    楚伊菊没料到今天是逃跑的日子,才在百货公司里跑一回,这会儿,她到了医院又要跑一回。

    “那为什么你现在”

    “那你打算以后不写了?”

    “小姐,请先付款后再离开。”警卫晃晃那条从方琳皮包里搜出的蕾丝内裤,很有礼貌地说。

    “齐、齐医生这个月的住院费能不能”

    “我出版过一本诗集,应该可以算是个诗人吧?”方琳的笑容忽然隐约浮现一丝苦涩“至少,我自己这么认为。”

    因为,那个专门负责催她缴住院费的齐医生,这会儿出现在走廊上。

    楚伊菊正在思考如何脱险,忽然——

    “没错,本人正是追踪到此!”方琳不甘示弱,头一扬,胸一挺,手指直截那张俊脸“拜托,乔先生,注意点形象好不好?你可算是本人千辛万苦塑造出来的公众人物,居然穿着吊带牛仔裤在这里发气球?你不要以为你的书迷从不逛百货公司!”

    “方小姐,那些书迷是你找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真正的原因是你自己想吃吧?”楚伊菊哈哈大笑“这么喜欢小孩,干脆将来叫你太太多生几个!”

    “咦?”乔子寒揉揉眉心“小琳琳,你今天怎么阴魂不散的,居然跟踪到这里来了?”

    说起来,医院也算仁厚,看在她是老顾客的分上,从不往她的脸上砸账单,只是派希诚的主治医生,温和地旁敲侧击,直敲到她无地自容、乖乖筹钱。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静而舒心,如果不是因为这日的一张报纸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她甚至快忘了曾经经历过的惊涛骇浪。

    楚伊菊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安全的停车场后,才将刚刚那一连串事件搞懂。

    “我永远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小孩”乔子寒忽然深眸一凝“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结婚。”

    “我卖掉了”楚伊菊捏着无名指涩笑,空空的光洁肌肤,像在暗示她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会迟早沦为一场空“那时候急着筹钱缴住院费,所以那枚戒指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有呀”当作家是她的梦想,怎么会因为一本被出卖的书就放弃?“我会写的,只不过,我想自己投稿到出版社试试”

    不,她并不讨厌他,那言行间的不羁和坦荡,甚至折服了她的心。也正因为这一点“心折”让她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慌。所以,她要躲开。

    “哼!”好不容易从百货公司一场混乱中解脱的方琳,岂会善罢甘休“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楚小姐的。至于她们,才是来找你的!”

    鬼魂似的白衣不知何时飘到了她的身后,一张和蔼的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快跑!”刚想出声,乔子寒已一把捂住楚伊菊的嘴,迅速地连拖带拉,拽她往前奔。

    她知道这个名字,而且是她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听说过。端木紫,她的学姐,十六岁获文艺创作大赛中是否有错字。

    “一个医生有什么好怕的?”他惊讶地扬眉。

    “我一直拿方琳的名片当金卡用,”他搂住她的肩头,诡异地眨眨眼“我没钱的时候,都会叫催债的人打那名片上的电话,而方琳为了拿到新稿子,不得不替我付账,哈哈哈”“乔子寒!”他正洋洋自得之际,有人咬牙切齿地打断他的狂笑“你又拿我的名片惹事生非了,嗄!”

    楚伊菊发现,自己所有的认知变得迷茫起来,从前觉得是错误的东西,现在却好像也没那么坏了,她甚至有点迷恋如今的生活

    守候的这两年,她的泪来早已干涸。

    方琳把卖不出去的书,做成一张“床”夜夜躺在上面,算是哀悼。

    “丈夫?”乔子寒俊颜一僵“可我没看见你的手上有戒指。”

    “我觉得那是一种很快乐的工作,每天面对五彩缤纷、清清凉凉的冰淇淋,有很多小孩子围在你身边,尤其是在夏天。将来,我肯定是要去卖冰淇淋的看到哪个小孩长得胖、长得可爱的,就多给他一勺,逗他甜甜地叫我嘿嘿,其实我也很喜欢吃冰淇淋啦!”

    “我不会打电动,”他的招数有趣亦有效,但毕竟不够人道“也不想学。”

    “你的出现才叫‘凑巧’,”乔子寒满脸不悦“简直让人怀疑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诗人?”楚伊菊瞪大眼睛。油滑的生意人用清高的诗人这距离好像有点远。

    书名页上印着方琳的笔名:端木紫。

    她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没有声音,肩膀微微抽动。

    身后,方琳当然奋力追逐,可惜,她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警卫拦住。

    “子寒哥哥,听说我得了癌症,你可不可以陪我过最后一个生日”

    楚伊菊万万没想到,方琳与她聊天的地方,不是某间充满闲情逸致的咖啡屋,而是方琳的家。

    书已经不算新了,过时的封面、磨损的边角,标示出它年代的久远。可是,从那书页紧紧密密的模样同样可以看出,它们绝大部分从未被人翻过。

    乔子寒很听话地在内衣专柜前笑嘻嘻地站住。

    “呃!方小姐,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楚伊菊抑制住心中的害怕。

    但他又一点也不在乎遭受这样的“虐待”每天很勤快地往她的小鲍寓里跑,乐此不疲。

    “我穿什么、做什么轮不到你管。”乔子寒径自拉着楚伊菊往前走“换了我老婆,或许还有点资格。”

    “呃?”他拿着别人的名片到处乱发?

    更让她惊愕的是,方琳把她直接带进了自己的卧室。

    楚伊菊像抬起一片枯叶般,拾起其中一本,信手翻开,诗句撞入眼帘——“我顺流而下,义无反顾,握着夜的大杯。”

    “现在不写了?”方琳走至窗边,手一扬“啪”的一声,光亮中床单随风飞舞起来“当年,我自费出版的诗集,印了一千本,只卖出四百本,剩下的六百本堆在这里。”

    “然后呢?”方琳冷笑“当一个默默无闻的新人,挣着三餐不济的稿费?楚小姐,不是我危言耸听,作家很多人想当,可好运未必人人都有!”

    他再次前进,而纠缠不休的人也跟着紧追不舍。

    “楚小姐,我知道你一直很瞧不起我们这些做‘仲介’的,不要否认!”方琳挥手打断地想插入的话语“从你的眼神中我看得出来!我方琳在社会上浮啊沉沉这么些年,连这点脸色都不能领会,岂不白泡了?不过,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也是个诗人。”

    “不是”楚伊菊探头张望,小声回答“是希诚的主治医生”

    “子寒哥哥,真没想到会在医院里遇到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拍张照”

    “姓乔的,你敢逃——”

    “看你的样子,肯定是那种一辈子也没打过电动的乖乖女生,”他大刺刺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来,让我来解放你!”

    “罗太太!”

    “咦?楚小姐也在?这么凑巧?”方琳与她同样错愕。

    “对呀,”乔子寒毫不闪躲,直言不讳的承认“只有这样,我俩才能摆脱她的魔爪。现在,你是跟我去打电动,还是回医院陪你的心上人?”

    “你怕我被医院敲诈吗?”他嘿嘿一笑绽颜“放心啦,那不是我的名片,而是方琳的。”

    “就是她!就是她!东西就在她的皮包里!”回眸望去,她身后竟还有一名女店员追得满头大汗,好像刚参加完赛跑。

    日子过得真快,又一个月飞也似的逝去,那五万元稿费已被她花费殆尽,此刻,囊中再度空空,她只得再度逃跑。

    “可是我想我那天的回答已经很清楚了。”叫她继续当骗子?免谈!

    “在哪儿缴费呀?我去办就行了!”又见他递上一张名片“总之呢,以后到了要缴费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好了,会有人来付激的。”

    小菊菊?打电动?这是在跟她说话吗?楚伊菊疑惑。

    这个孤僻的时代,人与人之间日渐疏离,请朋友到家里做客是很稀奇的事,何况,她俩还算不上朋友吧?

    “子寒哥哥,我是你的忠实书迷,可不可以帮我签个名”

    “嗄?”楚伊菊怔愣“大作家的最高理想居然是去当冰淇淋小贩?”不是拿诺贝尔文学奖?

    视野中,正叉腰瞪眼的方琳站在电梯口。

    “当然可怕”齐医生催她缴款时,不仅动之以情,还晓之以理,叨叨絮絮的功力几乎能把人给逼疯。

    “喂”她扯扯乔子寒的衣袖“你不用留那张名片的,下个月我肯定会有钱”

    “怎么了?”

    “因为,我是个没有责任感的人,给不了女人任何承诺”他扬眉笑了,伸个大大的懒腰“啊!收工喽!小菊菊,等会儿有没有空?一起去打电动吧!”

    一向多话的乔子寒此刻却没有说话,他好像在看着她,灼人的凝视愈加刺痛了她的心。

    但,她的嘀咕声很快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愕然的眼睛。

    被松开的楚伊菊不知这家伙要搞什么鬼,她只是看见他趁对方不注意时,偷偷从架上扯下一条蕾丝内裤,塞进方琳的皮包里。

    “能不能再拖两天?”齐医生的表情固然柔和,但追款的眼神很坚定“罗太太,每次你都这样说,下次能不能换个句子?”

    小手极想往后缩,但前方的男人丝毫不允许她的退避,楚伊菊万般无奈地跟上他。

    “原来你是在躲债!”乔子寒恍然大悟,发出惊天爆笑,将楚伊菊从藏身之地光明正大地拖出来“喂,早说嘛!一点债,有什么好躲的?”

    “端木紫?”楚伊菊惊叫出声。

    “你在干吗?”先前拉着她奔跑的乔子寒,此刻却反被她拉着闪避到柱子的后面,不禁满脸好奇。“遇到仇家了?”

    “他不是我的男友”她不轻易对外人吐露的话语,此刻冲口而出,不知是为了斩断他对自己特殊的热情,还是情不自禁地把他当成了倾诉的对象“他是我的丈夫。

    振臂一挥,她身后不知从哪儿涌出一群美少女,发出浪潮般的呼喊声,将乔子寒团团围住。

    “对于我这样的穷人来说,当然要躲。”楚伊菊小声地嘀咕,心里有些怨恨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家伙。

    “姓乔的,你给我站住——”方琳气得直跺脚。

    “喂,”忽然,他主动停下步伐,露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小琳琳,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什么?”方琳挑起眉。

    “嗯——”齐医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她的心催她拒绝这份“好意”但困窘的现实却逼迫她接受。

    方琳的家素素净净的,就连卧室也几乎一片雪白,落地长窗前摆了一沙发座椅,如今她们就坐在这儿聊了起来。

    恶狠狠的脸在转向楚伊菊的时候,化为讨好的表情“来找个地方,我们聊聊。”

    “老话题,”方琳开门见山地切入“希望你能继续跟我们合作。”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楚伊菊才刚想找借口抽身逃离,突然不知打哪里来的人声帮了她的大忙。

    因为,每次她写完,那个守在她身边的男人,都会替她润色加工,把她撒落的散碎花朵逐一拾起,连缀成一片美丽的花园。

    “罗太太,每次你都躲到柱子后面,下回再想捉迷问,能不能换个地方?”齐医生客气的语调幽幽提议。

    “根本不用谈,因为我不打算再写书!”乔子寒不乱不惊地回应。

    它们让她想起了那些沦陷的古城,沉睡在地底下,千百年后被人们挖掘而出,曾经的文明与辉煌让人叹为观止,可是,人们能为它们做的,也只有叹为观止而已了

    厚掌烙上她的肌肤,如那夜一般,她的心再次瑟抖。

    “他,他在叫罗太太。”楚伊菊没料到,她僵硬的身形打了个寒颤“罗太大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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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特别漂亮”他欺身上前,环住方琳的腰,吹着热气的唇,轻擦她的耳际。

    楚伊菊定睛一看,心情霎时难以形容。原来,铺在床单下的并非床垫,而是一排整齐的书。

    乔子寒正掏出钱包,大张大张的钞票立即亮相。

    “哦,是这样,”眼眸一闪,他像明白了什么“好吧与其让你陪我这个讨厌的坏蛋,不如放你回到心爱的男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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