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5)
两方人马猝尔战作一团，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将足下青草淋得鲜红。
谢琤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禁垣之中，只拢袖立于銮驾旁，与皇帝小声耳语几句，便匆匆忙忙往反方向而去。
“……陛下！”
唯独那跪于阶下一身绀色官袍的老臣仍苦口婆心地喋喋不休，布满沟壑的苍老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玉笏。
萧姝摇摇欲坠的心还未及放下，便听得里间传来宫女惊恐的呼喊，接踵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仿佛决堤洪水般自房中汹涌而出，携着红得发黑的浓稠血浪兜头打来。
谢琤同样生着双凤眸，却在眉目携弯一刹，悠悠成了双温柔眼：“苏大人所忧心之事，陛下未尝没有考虑过，只是太子年岁渐长、愈发顽劣，也确实需要历练一番。”
“恭喜陛下，是位漂亮的小公主！”
倚于桌边垂眸沉思的萧璇忽而开口，不经意似的：“父皇，阿霁、弟弟他……当真要去往西南边关了？”
明京的雪簌簌飞进心底，似乎连骨血都凉透了，这一年冬，也格外寒冷了些。
长宁宫中分明暖如春日，却温不回她冰冷清瘦的四肢。
“萧、萧郎……”
一支尾缀红巾长箭自树影间斜飞而来，仿佛进攻号角般冲散了队列整齐的人马，一片混乱之中人群渐渐分作两流，心怀鬼胎者亦于此瞬獠牙毕露。
萧姝膝下一儿一女，其实并非一母所出。公主略长太子一年，名曰“萧璇”，小字“琬琬”，系娴贵妃魏挽玉所生；至于太子萧成昭，则为皇后谢瑾所出。
泠泠如清泉的嗓音乘势淌落，抚平了天子淬毒的心弦，也将朝臣们惴惴的心安稳地揣回各自胸窝。
萧璇聪颖早慧，而朝廷的风，也早在三日前便吹入揽月阁内。
然而未过几个来回，盘上白子便被黑子逼至绝境。
淬满外邦毒药的长刀忽而从刁钻之处劈来，却未能除去他这弑父毒兄、逆道乱常的新君。
谢琤气喘吁吁、半身沐血，毫不犹豫地攥紧萧姝手臂，将他护入身后。
银朱手端托盘翩然而至，将一碗热雾缭绕、汤色浓白的糖水奉于桌上。
谢家暗卫十三正招架旁侧逼近的刺客，被家主此番举动惊得分心片刻，他倏地抽出别于腰后的匕首，斜斜刺入身前敌人胸膛，随后错身将缺漏处交接予禁卫，飞步护往主子面前。
摒于西南的利剑宛若一尾毒蛇，只待时机成熟便陡然出鞘，直夺猎物命门。
“这——”苏鸿文闻言大骇，险些弄跌了掌中玉笏，“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还望陛下三思啊！”
萧姝懒得与他论这，只侧目乜他一眼，便偏过面去，垂旒乘势摇晃荡出水波似的声响。
说罢，他掀唇冷笑一声，抄起案上砚台便要砸往那跪拜不起的苏鸿文，却忽而被兰香拂了满怀，手背亦传来温热触感，覆着他的手徐徐按下。
他右眼眼睑忽而狂跳，再顾不得多看两眼稳婆怀中的婴孩，也不顾身后花衣宦官的阻拦，旋即破开满屋血气，直奔幔帘垂落的榻前。
萧姝闻言一怔，连同着探入棋罐的五指也微微停顿，良久才软下嗓音，沉声问道：“……你也觉得父皇做得不对，是吗？”
唯独那苏鸿文脸色铁青、嘴唇颤颤，如临大敌般瞪着阶上清风明月似的青年丞相，圆瞪的双瞳中明晃晃跳着两簇怒焰。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苏大人。”萧姝徐徐放下交叠翘起的修长双腿，频频悬空轻点的靴尖亦落在实处，他不紧不慢地张唇，牵动口角也微微上扬，“……既然苏大人这般喜爱朕的太子，不若也同太子一并滚去西南，何如？”
树叶响动如乱雨，百来人马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领头人正是被先帝早早封往西南的楚王，亦是他的三哥萧芩。
随后那截雪似的茭白手腕，无力地自他掌心垂落，连同唇边的笑意也一并凝固。
苏鸿文一声未唤完，便气血不足地软了下盘，几番踢蹬双足却是无用功，当即被左右两侧禁卫架着拖往殿外。
案牍所剩无几，大多都与谢琤一道批读过了，并无早归的必要。
苏鸿文闻言愈发恼怒，便连消瘦颈脖都爬满青筋，颊边也隐隐浮红，抬指凌空直点谢琤眉心，良久才气喘吁吁地高声斥道：“你、你、你……！你这鬻宠擅权的奸佞！我大梁江山迟早栽在你这姓谢的手上！你……”
＂父皇分心了。＂她悄然将双手拢入袖中，又恰好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抬眸望去果不其然瞧见自己的贴身女官银朱，继而轻弯眼眸，“呀，是我方才吩咐小厨房做的桂圆牛乳羹。”
谢琤负手立于旁侧，绀色官袍熨帖身上，愈发衬得他好似明月一般，他无声叹息，帽缨摆过耳侧流畅地垂于肩前，直至退朝群臣散尽，才款款低垂眉眼：“陛下又何必同那苏鸿文动怒，我是不是奸佞……殊与还不清楚么。”
萧璇轻挽垂落指节的绲金红袖，皓腕乘势递出，行云流水地落下一枚黑子，点着绛色的唇微启一缝：“琬琬不敢妄议。父皇的良苦用心，弟弟总会知晓的。”
“放肆！”萧姝拍案起身，被绲金腰封收束起的一把细腰登时显露无遗，玄黑龙袍顺势滚落膝头逶迤在地，他凤目圆瞪，嘴唇也愈显血红，“朝廷之上也敢胡言乱语。来人！将他带下去，叫他好好清醒清醒！”
忽听得马鸣嘹亮，蹄声接踵而至，红衣银甲的薛小将军身骑黑马、手提长枪，一阵风似的领军突破重围，直指叛军首领萧芩。
魏挽玉红颜命薄，故于难产，萧姝向来珍重家眷，因悲恸久病数月，于是愈发怜爱、宠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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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挽玉面容惨白，只艰难地撑起一缝视线，紧紧落于萧姝面上，才安心般扯起一点笑，又就着他托起自己五指的手，拼力颠转腕子反扣住他的掌。
他嗓音不大，温和亲昵得好似山间潺潺的溪水，便如此轻悠悠地淌过他们之间，好生亲密无间。
谢琤一面含指唇间吹响音调古怪的口哨，一面提剑斩杀逼近的刺客。
两鬓发白的谢方行见此目眦欲裂，旋即扑身上前挡于君臣二人面前。
萧姝长睫轻颤，无可奈何似的摆了摆头，又缀着她的动作落下一子。
祝瑛怀抱拂尘侧耳倾听，随即扬声道：“摆驾揽月阁——”
苏鸿文双膝颤颤，开口却并非为自己求饶：“陛下！老臣死不足惜，只是、只是……当心谢氏，千万要当心谢氏！”
父女二人各执黑白坐隐案上，一时间偌大殿内便只余下炭盆中微弱的噼啪声。
三长两短一转折的哨声方止，便听得远处传来尖锐回响，厚重马蹄旋即响起，遥遥自林场外围而来，正是三年前曾暗中助萧姝夺位的薛家军。
陛下惯常摆驾之所有三，凤仪宫、东宫、揽月阁，谢后香消玉殒之后，惯去的便只剩下揽月阁这一处。
“陛下息怒。”
萧姝斜靠辇上，本欲摆驾回蓬莱宫去，却又思及那日日跪于阶前求见的孽子，不由得愈发头痛起来。
话音方落，便有两名紫衣禁卫飞步踏上前来，应声押起跪伏地上的年老朝臣。
他话音微顿，复又握起玉笏：“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戍边固然艰苦，却也不失为一计为储君取威定功的妙法。”
直至三月春猎再开，他登基也不过才满三年。
血腥味满溢而出，宛若一柄带锈钝刃，刺入鼻腔、剖开心尖，连帐顶都淅淅沥沥地漏着血线，衬得床上女子愈显虚弱颓靡。
他曾以为连春都是冷的。
而这揽月阁便是长公主之居所。
阁中供暖的炭火乃是御用的兽金炭，燃起来非但无烟无尘，且还伴有丝缕沁人心脾的清淡松枝香。
“不合规矩？爱卿这话说得好生奇怪。”高坐紫宸殿上的皇帝微微歪头，旈玉乱响着偏往一侧，将底下艳美至极的面容悉数裸出，“如今坐在这明堂之上、九五之尊位置的——是朕。朕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朕，便是规矩。”
他与两位妻子关系都好，其中以魏挽玉尤甚，她天生病骨、性子清冷，见她几乎如照镜，二人同病相怜，不免互生惺惺相惜之情。
“听太医说，桂圆有益气安神之效，而父皇又最为钟爱牛乳，便唤他们做了这道甜汤。”萧璇唇边啜笑，面若桃花，“这些天来本便劳累，下棋也费心伤神，父皇身子骨弱，理应多补补才是。”
垂首立于阶下的祝瑛暗呼一声哎哟，轻甩拂尘提点似的拍在旁侧紫衣禁卫的胳膊，旋即压低嗓音催促道：“还不快些带下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大人向来日理万机，又逢今岁天象异常，便显得愈发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