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蝉(1/8)

    如果这个故事要让他下笔,他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开始说起。

    1922年的南京,是一派蒸蒸日上的繁荣景象。

    彼时国民政府成立不久,新街口上的房子已是钢筋水泥的造势,如同一个个沉睡的灰白巨婴等待被人唤醒。不久的将来,银行,商场等无数代表着一个摩登的时代的标志建筑物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立出来。比金陵城里银行家们更急的是他们的孩子,一颗颗年轻的心脏等不及向旁人炫耀自己殷实的家业。他们穿着摩登的西装,出没在一个个小洋楼的宴席之中,桌上摆着江南最好的名品,再时不时邀请洋人的名流,用着洋人的红酒与他们优雅地交杯,然后莞尔一笑,愉快地交谈——这样的日子,岂不妙哉!

    可这金陵城的百姓不敢上这来,西式推土机带着它的血盆大口碾过周遭的池塘和草垛,铲平每一块土地,老百姓看见洋人工程师和国民政府的工程师一起指挥着数百的工人,将从世界各地运送而来的花岗岩,土木搬来搬去。他们建的楼房,动辄几倍高于常楼,拔地而起,气势如虹,吓得小老百姓们连连叨道“天谴”,“报应”这般恶词。他们相信,住在这“危楼高百尺”里的人会更容易受到自然的报复。

    就连寻常街市必不可少的小贩也很少挑着自己的扁担,冒险踏入这个金陵人说是“没有人气”的地方。

    是夜,南京城内一栋小洋楼内一名婴儿呱呱坠地。

    “少爷,是名男婴。”家里年仅13岁的仆人翠芽激动地从花鸟屏风中跑出来,向坐在外面的众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孩子的父亲,也是这个家庭一家之主的沈氏当家沈汝忠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刷的一下从楠木古椅上站了起来。

    “快给我看看!”手里接过来的婴孩,巴掌似的大小。男人极其小心地托着这新的生命,看着这双睁不开的眼睛,嘟嘟的嘴,这是他的儿子,这将是他生命中最贵重的东西。

    “沈儿,快给我看看。”见自己的儿子移不开眼睛,一旁的沈家老爷也又是激动又是好奇地催促着。

    “爸,你快看看,像不像。”

    新生儿的脸英气未开,明明长成怎样都看不出来,但老爷子还是捧着这颗掌上明珠,老泪纵横道:“像,真像啊。”

    翠芽撤下了屏风,另一旁是床上大汗淋漓的沈家夫人和同样方寸未定的洋人医生杰克。翠芽给夫人打上了热水,半个时辰前还悬在一家人心头的大石头终于尘埃落定,大家脸上都展现出了快乐的笑容。这是这个年代里一家子少有的快乐了。

    “爸,您给取个名字吧。”

    沈老爷子看看儿子,看看媳妇,“你们取名字就好了,掺和我这老爷子干嘛!”

    “爸,我和思燕都辗转反侧几晚上了,还是觉着您取着合适。”沈少爷眼里闪着光,紧了紧自己夫人的手。而床上的夫人亦是看向了自己的丈夫,这位年轻貌美的民国女子方才为了爱情完成了自己的头一次使命。她疲惫的眼睛转向了孩子,露出了母亲特有的慈爱。

    老爷子看着这个孩子,白玉一样的柔嫩皮肤仿佛吹弹可破,他正享受着羊水外这个陌生世界的空气,它们一点点进入他的肺部,以后带着氧气的血液经由心脏泵出,将会在他身体的每一寸攻城略地。一切的一切,都宣告着上一阶段的生命历程已经结束,而他注定坎坷的人生也将从这里开始。

    “就叫沈清吧。字我也想好了,嘉木,沈嘉木。”

    “爸!你怎么连字都想好了?那可是二十而冠的事啊!”当家的气笑道,取冠字可是他作为父亲分内之事啊!

    老爷子看着自己满是皱纹与刀疤的老手,为自己的冒失低下了头,喃喃道:“这世代,谁知道呢……”

    沈家一家是靠卖茶发家的,所以沈老爷子才取了“嘉木”一字,寓意这孩子将来不会忘本。嘉木,出自陆羽《茶经》,所谓茶者,南方之嘉木一意。祖上避难来了金陵这个大都市,哪晓得金陵更乱。

    清咸丰三年年初,洪秀全率领着自己的太平天国大军浩浩荡荡地逼近南京。伴随清朝廷官员的节节败退,最终两江总督守城而死。三月二十日,南京城被攻破。洋洋自得的洪秀全咸鱼翻身,不久给自己建都定名天京。

    长毛军进了南京城,见着满人就杀,杀红了眼再杀几个百姓。南京城内百姓无不闻风丧胆,望风而逃。是以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太平军来了以后,一个个圈地为王,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是一个修的比一个气派。那百姓的民宅哪能跟天王的府邸相比,毛子拆起屋子来就跟拔草似的,连明代始建的大报恩寺和琉璃塔也难逃魔爪。那时候金陵城,多的是流落街头的可怜百姓。

    难以想象,沈家百年历史的茶楼居然一再地劫后逃生。

    沈家茶楼旧址坐落城南,离着现在的老门东也近。当时南京城的繁华之地就是家门口的城南大街,各路江南美食,挑着担卖新鲜果子的,卖自家特色小吃的,可以想象往后一百年南京老字号的雏形在这时就已经出现了。

    民国成立以后,眼光毒辣的沈老爷子看准了国外市场。再加上着方圆千里的金陵城,沈家老字号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做起生意来也是顺风顺水,老爷子攀上了新生政府的缘分。茶庄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老爷子还攒足了家底送了自己的大儿子留洋读书嘞。

    沈家的小洋楼是作为儿子的婚房买的,城南大街的茶庄也就自然地交给了伙计打理。老爷子一辈子精于茶道,大儿子已经有了西方留学归来的经历,与国民党的政要也姑且算相好。只是老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料。小长子两岁的次子,曾经是老爷子的希望,但次子说自己将来定要参军报国,气的老爷子半死,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沈家的小子,淘气起来像他叔。

    他出生的几年,中国大地从来就没有太平过,但是这似乎并不妨碍他说得上是天真烂漫的童年,至少前十几年是如此。

    这几年的南京欣欣向荣。1936年,新街口的中央商场建成,盛况空前。中央商场内簇拥的人群使建成后的新街口迅速取代了城南大街,成了南京城的新秀。毫不犹豫地说,这是民国最现代化的市口。1932年落成的福昌饭店引进了世界最先进的ots手摇式电梯,此时的南京市民,那些老南京们可已经不再像,这曾经是他相信的荣耀。

    “南京城的富人们能逃得都逃了,国民政府的物资也在加紧转移。我……”,沈汝铭看向大哥,眼神疲惫:“奉劝你们快走。”

    “走哪去?”沈大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沓的报纸,报纸上的头条无不是鲜明的大字,“北上?南下?还是跟着你们国民政府西进?这中国,这华夏,哪里不是日本人你告诉我!”

    “你不是留过洋吗!”沈汝铭如一头被惹急的睡狮,“去美利坚啊!去不列颠,去法兰西啊!”

    “贤弟,你有所不知。”沈家当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以为千百里远的外国就好吗?国家不能兴旺富强,中华民族不能得到振兴,到了国外,我也是良心不安的。再说,你以为老爷子会走吗?老爷子在这南京城奋斗了一辈子,早就扎下了根,哪是你说赶就赶得走的。”

    “你们……”沈汝铭肚子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怨气,他哪里会不知道南京城的好。只是淞沪会战失败之后,他已经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了。“车里有枪,家里备好。日本人进来了,二话不说直接一个钢蹦送他上天。哥,你不要下不去手。”

    “日本人很残忍。他们抓了我们的俘虏和东三省的百姓去试毒。”

    沈汝铭从车里拿来了美国的军枪,还有两把左轮手枪。

    “上海已经彻底沦陷,这是中国最大的损失。有超过10万的日军正在上海到南京这段铁路与水路之间,烧杀抢夺,无恶不作。”沈汝铭悲痛又低落地说,“你们凶多吉少。”

    “大不了,就是命一条。只是委屈了你嫂子。”沈汝忠显得很豁然,前一句态度坚定,后一句语调温柔中带着惭愧。他已经接受了不会逃走现实。事实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日本人无恶不作,只有魔鬼能解释他们的行为。沈家早年也和日本人有过生意上的往来,他对自己的生意伙伴印象不错,留洋期间还偶有书信。对方显然也是爱茶之人,沈家人当时还觉得对方谦逊有礼呢!他在欧洲的学院里也接触了一些日本人,有些日本人对他避而远之,有些日本人注重礼节,与他用蹩脚的英语交谈。当时他们因为互不懂对方的英语而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好了,现在我已经明白你们的意思了。”沈汝铭的心里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无论政府怎么想,我会留下来死守这座城的。”他军人的手轻抚自己帽上的徽章,徽章的背后,是国家,是民族,也是家人。他想到了死去的战友,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在黄埔军校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他们都是从一个地方走上的战场,他们相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军人。

    沈汝铭打开了收音机,放出了他最喜欢的《三民主义歌》:

    三民主义,吾党所忠;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咨尔多士,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夜色渐渐褪去,新一天的太阳又从城市的东边照亮了紫金山。

    11月27日,南京城召开了一次激动人心的记者代表会。

    国民党将军唐生智在代表会上,当着镜头说出自己誓死抗敌的报国雄心。沈家当家的出席了这次的记者代表会,并且在代表会结束时欣慰地鼓了鼓掌。

    只有国民政府的内线知道这可能只是一桩笑话。国民政府的另一套方案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战略物资被转移至汉口,长沙,重庆。未来的十天内。的确有着五万穿着军装的中国军人来到了南京这座城市取代了四散而逃的政府官员,南京城内也的确进行了一些可笑的战略布置。但是,百姓们不会想到,真正的作战将是有多么荒唐。日军用了比上海更短的时间拿下了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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