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新娘(1/8)

    雨一直下,下得林叶变色,遑论积水成潭,单说禾的脚边就是一片湿。

    人忧愁的事在他看来倒很愉悦一般,禾仰头,任水把他整个脸面都打湿:“你有家了。”

    白绛锦苦笑:“这不是……”

    他不想拂禾的好意,但住山洞,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这一身粘稠不洗干净,换身衣裳,实在难受。

    “我在山下有几间屋,不如回去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禾没有立即答话,乃是先转身,对他伸出一对臂膀,除了靠肩的上顶端以外,大半个袖子与褙子前襟前裾、里套的交领襦衣、下裳同色百迭裙,都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铜青色。

    “来。”

    白绛锦有些犹豫:“牵着也能走吧。”

    “抱更快,”禾摇头,“扛不舒服。”

    白绛锦不想和他对峙,这是一件小事,他向来是一个乖顺的人,于是站到他两臂之间。禾一手穿过他腋下,微弓身体,白绛锦也配合屈膝给他抄起来。

    禾旋即跳进底下半空,白绛锦心头一跳,他一个微末凡人,真到易死的境地还是难免紧张。

    “往哪走?”禾脚下展开一张水织的网,稳稳地支住两人。

    这山高林深的一隅少有人来,白绛锦比不得一些采药人,他没有那个探路本事,往周围望一圈,真是两眼一抹黑:“且沿河往下走吧。”

    上山下山,也不过是一天多的光景,白绛锦在幽暗环境里滋生同样低沉的情绪,禾的面庞好像一个幻梦,他是生机,是希望,是将去未知远方的河流。

    “你原先……要去哪?”他小心翼翼地问,又害怕这一提醒,禾就马上放下他这个累赘去做自己的事。

    “我在追一个族人,他去哪我去哪。”

    “我和你一起追,好不好?”白绛锦紧张地抓住禾的肩膀。

    禾在一颗弯曲的崖柏上借力一跳:“很危险。”

    “我……我……”白绛锦嘴唇发抖,头脑发热,“也许就像你说的,我有修仙的天分,我能帮你呢?”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你救了我,”他嚅嗫道,“我要,报恩……”

    “你帮不了我。”禾带着他已经到了旧河道的尽头,仿佛预示着他们这场露水缘分的终结。

    白绛锦只能痛苦地闭上眼,说:“那求你杀了我。”

    禾对这个一心求死的幼崽感到头痛:“你姐妹不见了,那你去找你姐妹,何苦跟着我。”

    “我找了四年,”白绛锦平静地说,仿佛他已经死了一样,“他们都说阿姐是给拍花子的卖了,或者干脆死了。”

    “我全家就剩我和阿姐两个人,现在我是一个人,我在外面走了十几个乡,一边乞讨一边找,被人追被人打,我送一个受伤的小老乡回家,回来了,被乡绅和巫婆绑来当新娘。”

    “我累了,我甚至怨我阿姐,她不要对我那样好,我就不用找这么久。我又恨我自己,我没用,她要是还活着,就是受了四年的苦。”

    禾问:“拍花子的是什么?”

    “抓小孩抓女人卖钱的人贩子。”白绛锦想,仙人哪里懂人间疾苦呢,或者仙人只是不待见他。

    他求遍各路神仙,受尽旁人冷眼,仍然找不到他阿姐。

    回来这伤心地,又遇见伤心事。

    他觉得很冷,但靠在禾的怀里,也只是一堵更冷的墙顶着他,萍水相逢,也的确是他唐突冒犯。

    白绛锦悲从中来,禾则有些犹豫,说:“哪边走?”

    站在这个位置已经能看见村落边缘,白绛锦有气无力地回:“很近了。”

    他想着这几天的风雨千万别把房顶刮走泡烂了。

    “簌簌”“簌簌”,雨丝密集地铺排在一起,还是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落在农户家上。

    茅草顶不住地往下渗水,泡得不像话,水啪地往下砸,在灶台后面烧火的三丫头就遭了殃,后脖子挨了好几滴,不住地缩,她娘就骂她:“干什么呢,灶都快灭了,放柴啊!”

    柴也湿,燃起来不容易,她为了免一顿骂,赶紧说:“放了,都是湿的!”

    她娘就骂老天爷:“杀千刀的神仙老儿娘皮子,个个都吃了供奉不做事,下下下,下死些个呕血沥脓的。”

    听着娘的骂声,她心里也很忧愁,今年雨水绵延这么久,尤其这一个月下得颇为暴烈,田淹了大半,养的鸡鸭淹了,人也死了几个,再不停,他们只能逃荒去了。

    山洪的可怖在村人的口中代代相传,大家都绷着一根弦,曾经因为靠河,物产丰饶,引人艳羡的土地仿佛变成一根索命绳,紧紧的,要勒断他们脖子。

    听说上村出了一个新娘去迎河神,希望这雨快停吧。

    娘把禾搭锅盖重重一放,一道雷声也同时炸响,她猝不及防,也尖叫出声。

    “叫什么!”

    “噢。”

    白绛锦想我就知道。

    他的三间茅草土屋两个屋顶都飞了,一间顶上还挂着一半,茅草在周围地面,树杈上狂放不羁地挂着,湿答答地,很像什么死不瞑目的长虫。

    禾把他放下,环顾一圈:“帮你收回来?”

    “谢谢。”

    雨幕突兀地停滞了,白绛锦身上也飞出液滴,他伸手去碰停在空中的一粒粒透明圆珠,接着茅草从四面八方攒射回来,铁遇慈石一般,一根根吸回椽子,贴成致密的一层,重复,一层叠一层。

    他扭头去看禾的动作:云鬓扰动,衣袂纷飞,逍遥自在。

    白绛锦喉结微动,头脑发热,禾明明也沾染了大半身血污,长发摇曳像要羽化登仙,而他敞开的曲裾深衣与贴身里衣和长裤同样是浸成深褐色,却活像摔进泥里刚拔出来。

    禾的长发随茅草屋的复原下落,顺直地披附到腰,他眼睑微垂,把白绛锦被抽离水汽,给风吹干又翘起那捋额发给按下去。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只此一句划过,堪堪形容眼前光景。

    禾的背后大雨落下。

    白绛锦忽然不敢看他,赶紧推开门去翻老旧的橱柜,雕花漆痕斑驳,它传了四代,到他手里,这套联三橱已经褪去所有光鲜,高脚的悬底让它内部不至于泡了水迅速朽坏。

    他翻出一身竖褐,想,禾要换一身吗?

    白绛锦想烧一些热水,但堆在窗户后,贴墙码放的柴垛显然是湿透了……要麻烦禾还是就这么洗,他看着空空的屋子,又很怕禾走了,立马出门去看,颀长身影还伫立原地让他大松一口气。

    “你不进来吗,换身衣服怎么样?”

    玉质金相的非人踩过门槛,头顶还差着两寸就能顶门,他实在是身材高大,七尺的门一对比立即逼仄起来。

    手里的竖褐也理所当然不合尺寸,白绛锦涨红脸,人家救了自己的命,他连合体的换洗衣物都拿不出来。

    “短了些,你……将就一下。”

    “换了,总比穿着脏衣服要好。”

    禾不解他的为难,打个响指,两个人从头到脚登时干净整洁了,还从怀里摸出那根顺手揣进来的绿丝绦递给他:“喏。”

    白绛锦抬眼看他,他干净的脸上一丝一毫的狎呢意味都没有,然而接住它时,白绛锦手指不自觉握得很紧,甚至微微发抖。

    “以后,不要随便收别人的腰带。”白绛锦咬牙,连脖子都红了。

    “哦。”禾打量屋内布局摆设,隐龙的家大同小异,人的倒是有很多分别,住地上的有,住地下的也有,有的颜色鲜艳,庞大巍峨,有的藏匿深山,曲水流觞。

    石头木头竹子泥巴草,甚至黄金这样的软物都是建材,白绛锦这间屋里放的只有一个橱柜,一台织机,两个单凳,一条长凳,一张靠墙窄床,都是木头。

    橱柜上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粗糙的磨痕显示最近有人使用

    屋里湿气很重,禾走近,在那张窄床上坐下:“你有你阿姐的骨头血肉吗?”

    “没有……”白绛锦一听见阿姐,整个人都冷静了。

    “再次一些的头发,长期贴身的物件呢?”

    “也没有,”白绛锦沮丧地垂头,“阿姐送给她意中人了。”

    禾放在腿上的手点了点膝盖:“那就你知道的,她不见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白绛锦把手伸进里衣,轻扯出挂在胸前用红绳串的一根坠子,一颗很漂亮的玛瑙,也是红的,他们这种家境根本买卖不起,这是阿姐自己去找,磨,打孔,串,拿时间换的。

    “你有办法找到我阿姐,对吗?”

    “试试。”禾闭上眼睛,抬手把那颗玛瑙捻在两指间,白绛锦站着任他拉紧红绳,忐忑地又燃起一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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