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神(4/8)
禾抱着他,觉得莫名平静,潮湿的水汽蒸腾上扬,挂罥在睫毛上,阴暗的屋子好像一方难见天光的密林,他们不在那个山洞里,又好像还在那个山洞里。
血浆是青苔,生满了大半个白玉石像,并且向下延伸,坠落床沿,瀑布跌下悬崖,滴滴答答的单调与汹涌澎湃的激情重合,禾张开嘴,无意义地开合几下,越来越热。
禾依然很痛,疼痛让他亢奋。
白绛锦的喉咙长好了,又开始发出虚弱的呼吸,很轻,很急,禾的犬齿根部发痒,手指在他的背脊上划动,推开厚重得几乎成膜的浆液,新洁的皮肤富有代表生气的粉红色泽,白绛锦在他怀里濒死,新生,反反复复,塑神像也不过千锤万凿,他的血脉攻城掠地,贪婪地蚕食鲸吞着白绛锦。
这种剥夺和再造形成一种微妙的联系,白绛锦有了他的一部分,他会不由自主去亲近,一个体外化身,一个他的幼崽。
比生育更紧密的关系……我的,禾怔了片刻,剥下他侧颊的旧皮肤,余下的肌肤表面红彤彤的,好像穿了一身旧嫁衣。
降生于世,疼痛难免。
“啊!啊!”她抱头躲窜,娘的竹仗如影随形,“养你,养你!养你白吃饭!”
她只是哭,像以往的应对的每一次责打。
她被逼到角落,揪住衣袖,竹仗就狠狠地敲在胳膊上,胡乱地打她的胸前,肩膀,有一记落到她的侧脸,立即烧热了,火辣辣地疼,“躲!躲!”竹仗往头顶抽,她泪眼朦胧。
娘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一张巨大的兽口和铜铃眼睛模糊又狞恶,两管热气腾腾喷发:“你怎么不去死!”
“死的怎么不是你?”
“烂……眼的……货。”这些话语也模糊,多恶毒多下流都听不清了……她只是把心肝都快抖出来,眼泪鼻涕口水都往下流,衣服也给扒落肩头,血淋淋的一片。
“去死,……子……婆,”头被按着往墙上撞,嘴巴破了皮吃到一口湿泥味,她的喉咙痉挛,哀鸣,听起来又像呕吐,“呃额……”
“……呃……”她上气不接下气,想屏住呼吸却做不到,“呃……”
“小……”头皮一紧,又被揪着往后拖,她双脚无力地在地上一蹬,手自发地抓挠,“……”
竹仗又噼里啪啦地落下,她感觉身体往前一扑,往前一扑……
不知道多久,她觉得好冷,却不敢抬头,等竹仗落下,然而迟迟没有;她颤抖着爬起来,转身去看背后,屋门掩紧了,要我死……我死……把气喘允了,她也就冷静了。
小弟死了,他们家唯一的男孩死了,她茫然地望向不远的江面,望向远的群山,望向飘渺的更远处。
她赤脚又不是完全地赤脚,一只草鞋还在,就像她是她娘的女儿,又不是她娘的女儿。
她成了她娘的一个仇人了。
走啊走啊,她又开始哭,她冷,她饿,天旋地转。
她想,我是一只鸟就好了,我可以飞走。
变成一只鸟,不是三丫头,沿着江水,飞到天晴,东方发白。
她走不动了,蹲在一丛灌木边上,任雨水把她的肩膀淋到发白。
她沉默地发呆,连身边来人都不知道,一个树皮样的苍老面孔俯下:“丫头,怎么一个人?”
她仰头,雨珠从脸庞划到咽喉,对上深陷的眼眶,混浊的瞳仁闪过一点青光。
老太太伸手轻抚摸她的侧脸,她瑟缩一下,却没有躲,“唉,怎么打成这样,”这手褶皱干枯,戴了一个发黑的嵌绿松石银戒。
“好丫头,家里还有几个人啊?”
“爹,娘,二姐,小弟死了,”她喃喃地,“三个。”
“带我们去你家好不好啊?”
她摇头:“不。”
回去娘会打死她。
“那你跟着我们走吧。”老人背后是五个壮汉,他们分别坐在三辆牛车上,穿蓑衣斗笠,面孔是黄土养出的厚重方正。
“不。”电光石火间她意识到什么,那念头很快,下一刻就应验。
“丫头别怕,我们是来给河神选新娘的。”
她蹲得腿麻,本来想站起立即跑走,起势太猛没稳住,一个趔趄坐在地上,在泥水里迅速往后拱动两步:“上村不是出了一个吗?”
“河神气性大啊,”这笑故作和蔼,在她看来就像一个木雕的面具保存不当开裂了,“过了三天了,再不停我们都禁不起。”
“我不去!”
“唉,哪里就选定你了呢,别害怕,选上了也是好事。”混浊的瞳仁碌地转一下,两块脏石头和雨里的黄泥地交相呼映。
“你去吧!”她霍地站起,觉得肺腑里有一股腾腾热气,拿手去掩有一掌刺目的红,那只破烂草鞋也不要了,脑袋里只想着:都要我死!
不过是解手的功夫,哪里能料到小弟掉进水缸沁死了呢!二姐缝衣服,娘腿痛卧床休息,爹去借粮,小弟闹着玩,她们就带着笠斗披了蓑衣在门前追打。
在风雨里跑得热汗直冒,吁吁喘气。
她觉得下腹一绞,就对小弟说:“等我一下,不要乱跑。”
想了想,还把他推到了屋子里,关上门。
回来迎接她的却是头朝下栽进灶房水缸的一具小身体,她叫他,拍他,他怎么都不醒。
喊来了二姐和娘,二姐学村人救落水,口对口吹气,按胸口,他仍然一动不动。
娘开始哀嚎,凄厉刺耳。
她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娘说:“怎么会……怎么会……”
“你们两个都没看着他!”娘捶自己的腿,“你们怎么能不看着他!”
“蓑衣……他自己怎么会穿蓑衣,”娘抓到关键,“你们谁给他穿的?带他去雨里跑。”
二姐受不住压力,说:“我在补衣服。”说着,还跑去把补到一半的长裤拿过来,娘的目光于是钉在她脸上,缝衣针一样又粗又尖利,能扎穿她。
娘的神情是一种平淡的了然,眼角堆的褶子都舒展开。
一切都不消说,当娘的多了解自己女儿。
“过来。”她抖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走到床边,娘揪住了她的耳朵,狠狠地打了她两个巴掌。
以这两个巴掌为开端,她挨了生平最毒的一顿打。
——牛车追上来,老人的声音嘶嘶的,毒蛇挺身对准猎物的姿态:“丫头,大家都身不由己呀。”
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禁锢里醒来是一件痛苦的事,白绛锦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头痛欲裂,他在禾与自己的身体,它们共同组成的囚笼里挣扎着,手用力去推,却落不到实处。
我在哪,好重,好重,什么东西压着我,滚开!他用拳头捶,用双手抓,用牙咬,直到挣扎得没有力气,周围还是很黑,忽然有一只钳子似的东西抓到他的手,他用力拽,拽不动,害怕地用另一只手去扳,在黑漆漆一片里孤立无援。
这钳子松开片刻,下一刻抓住他两只手,他疯狂地往后弓身,双脚踩到一个硬物向后借力,这也挣不开,他感觉眼皮被什么强行扒开了,然后还是一片黑暗,他开始嚎叫,期待喝退辨不出形体的怪物。
“嘘,嘘”,怪物发出声音,“冷静,你很安全。”
一点水液落地的声音,白绛锦想,那是唾液吗?
他于是更剧烈地扭动,喉咙嘶哑:“滚开……滚开……”
他感觉手上的限制松开了,脚往下踏,一步一步往前走,又好像撞上一堵墙,呢喃地说:“好暗啊,看不见。”
一簇火光凭空亮起,越来越大,直到照得他留下眼泪,不自觉眨眼。
他伸手去抹,怎么都抹不干净,一个白花花的影子捋顺了睫毛:“还没醒吗?”
“再打我,我也打你。”
活该,白绛锦气性上头,吃人就该死,他张开眼睛,凶狠地瞪视,目光逐渐聚焦……还是死了算了,他想。
天杀的……
脸上身上手上都粘满乱七八糟浆液的禾垂眼,静静地看着他,这仿佛一种无声的审视,而他手里还揪着禾的头发,一滴成分不明的粘稠水液掉落,砸在他大腿上。
一切都很糟糕,被他弄得衣衫不整的禾,还有光裸的他自己。
他想解释,但是根本不知道说什么,白绛锦有限的人生岁月里,前十九年从来没遇见这种事。
禾不在意的把手往下摆唯一干净的一块揩了揩,火光来自一个悬在空中的冰球,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冰壳使得它的光亮不完全透出,而是有一块一块的花纹与亮度,与月亮表面相似却更有暖意,微黄朦胧的夕阳流淌在屋内。
“醒了就放开,衣服在那边。”联三橱的案顶,叠放整齐的曲裾和铜镜并排放好。
“我……”白绛锦语塞,“你……”
衣服是他自己脱的吗?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白绛锦问:“你给我脱的吗?”
“嗯。”
禾坦荡得让白绛锦觉得有问题的只有他自己,都是男人,坦诚相见怎么了……他捋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脏污,不会有谁对人一副泥打滚的样子感兴趣。
“劳烦你,把我清理一下好吗?”白绛锦背过身,把头上绑着的丝绦解下,不消片刻,他看了一眼手上,丝绦又是新洁的绿色了。
他的肌肤正在朝禾展露的颜色靠拢,但比禾更有血色,手指好像变长了一些,关节和指尖有轻微的红晕。
把衣物三下五除二套上绑好,白绛锦回头:“可以走吗?”
禾点头,于是他们连夜赶路,河水冲到更低的一段河道发出怒吼,质疑这两个不惧死的小东西,暴雨下得所有动物在夜晚都不轻易露头,他们偏要雨中逆行。
阿姐死了,我也不活了,白绛锦脑袋里,四年满满当当只塞着这一个念头。
他眼皮轻跳,雨珠打得它做一株含羞草,好羡慕又好嫉妒,禾轻而易举救他,又随便地捎带一程,磐霖娘娘,这是您显灵了,还是我死前一梦。
天色有些许亮时,禾忽然说:“我们在原地打转。”
白绛锦眉毛一抖,眼睛有了神采:“鬼打墙?”
禾对他摇头:“不是,是隐龙的手段。”
躲过天道偷灵气,复制现世与其融合,捏造一方世界,不是幻梦且随主人心意变动,复制的东西盖在蓝本上,蓝本不会变,只是原本的位置多出东西,与人的易容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禾要揭一张随时在动的“脸皮”,又务求快速,他不再动用神识做细致的辨别,而是带着白绛锦升空。
“咔”,“碰!”白绛锦目睹着摧枯拉朽的一场毁坏,天河开洪,奔流直下,在禾脚下温驯的水花落到地面群聚,张开了它的爪牙巨口,生造了一条新河道,撕裂的山石草木都伴着白沫子打旋,它们在连日的降雨里吸饱了水,于是就成禾手上一块任意揉搓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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