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神(2/8)

    白绛锦的喉音已经嘶哑地不堪听,然而有诡异的甜蜜:“我来了……”

    热乎乎的脆弱幼崽,禾伸手戳他眉心,隐龙很少有兄弟姐妹,即使有,也在出壳时互相残杀,不然就和其他族人一样,出去巢穴找自己的第一餐。

    底下是一条河流故道,因为连日降雨,干涸的土地又湿润起来,薄薄的一层水膜上不断撞碎涟漪。

    他分不清方向,只好随便往前走,越走越觉得口干舌燥,鼻子嘴巴一吸一呼越来越烫,雾气也腾腾翻卷,张牙舞爪地包裹他,身体变成一根扎了很多孔的中空管子,被这些活过来的白气进出穿梭,每一次都激起锐利的灼烧感,仿佛置身火场。

    “我全家就剩我和阿姐两个人,现在我是一个人,我在外面走了十几个乡,一边乞讨一边找,被人追被人打,我送一个受伤的小老乡回家,回来了,被乡绅和巫婆绑来当新娘。”

    “唔。”白绛锦皱眉,蜷得更厉害,恨不得嵌进禾的皮里,这么冷的躯干,怎么血能热成这样?

    白绛锦苦笑:“这不是……”

    厚重的哀伤从这个幼崽身上迸发,禾可以闻到那种绝望的味道,就像隐龙对同族之死的动容,无论是不是自己亲手所杀。身上的伤口伴着这种味道已经愈合到尾声,皮肉的损失也不过如此,灵息和神识的调节方兴未艾。

    禾重复:“不见了?”

    白绛锦胡乱地拽自己前襟,头发给汗打湿了,禾看了他的衣服一阵,给他把腰带解了,丝绦的流苏划过手背有点痒。

    禾是很中意这种地方的,但这是给人找家,所以要问人的意见。

    “我阿姐不见了,”白绛锦呆呆地说,“我刚刚好像遇见她。”

    脆弱的人在痛苦时,总会幻想或已经在逃避,或者一个拯救者安抚自己濒临崩溃的神志。

    “往哪走?”禾脚下展开一张水织的网,稳稳地支住两人。

    “你帮不了我。”禾带着他已经到了旧河道的尽头,仿佛预示着他们这场露水缘分的终结。

    “都是你的。”禾说。

    再度有知觉醒来时,白绛锦欢欣地叫:“阿姐!”

    “为什么?我见过一个老头变化万千,你这么年轻,还能比他多修几十年。”

    白绛锦不想和他对峙,这是一件小事,他向来是一个乖顺的人,于是站到他两臂之间。禾一手穿过他腋下,微弓身体,白绛锦也配合屈膝给他抄起来。

    “哦哦哦,”禾给他拍背,“乖乖乖。”

    “修仙,我不行的。”白绛锦脱口而出。

    “来一口。”他眼睛发亮,干净纯粹得像一谭深湖。

    “阿……啊,……阿姐,”白绛锦在流泪,禾手指捋起这一滴小小的液体,喝人的体液会让隐龙出现同样的反应吗?他舌头一卷,只尝出一点咸味,好像别的就没有了。

    禾对这个一心求死的幼崽感到头痛:“你姐妹不见了,那你去找你姐妹,何苦跟着我。”

    “带我走吧。”

    禾问:“拍花子的是什么?”

    “撑一下。”禾出手干预自己的血在他体内游走的姿态,护住重要的肺腑丹田一类位置,推缓减弱它暴蚀的速度与威力,一边暗自纳罕,同样是人,那个老头怎么体质好得不得了。

    他还要往前走,一阵狂风凶悍地把他拍飞,摧枯拉朽地荡平所有雾气,显现出远方一片黑色的枯树林,它们高大狞恶,随着一些树杈断裂落地,断口处便立即睁开红色眼睛,高高低低,开合如潮水,都无感情,赫然是捕食前的目光。

    “我找了四年,”白绛锦平静地说,仿佛他已经死了一样,“他们都说阿姐是给拍花子的卖了,或者干脆死了。”

    白绛锦有些犹豫:“牵着也能走吧。”

    人忧愁的事在他看来倒很愉悦一般,禾仰头,任水把他整个脸面都打湿:“你有家了。”

    但没有如愿,一双巨大的手从白色的天空伸出,一点一点贴着地面,小心翼翼掬起他这捧烂泥,万般柔情。

    “你救了我,”他嚅嗫道,“我要,报恩……”

    他脚下重重一踏,又飞升上树梢,在大雨里面一切都朦胧,只有一块块不同形状的颜色,他眼角闪出一层透明瞬膜,几个起落,终于隐约看见一块方正巨大的裸露山体,它只在顶上生了一层灌木草皮,被风蚀出的洞口黑漆漆的,禾站在树顶上,目测那个断崖离这大概三百来丈的距离。

    “阿姐,是你吗?”她不见踪迹的那天也充斥着一场大雾,“阿姐,你来带我走吗?”

    “我……我……”白绛锦嘴唇发抖,头脑发热,“也许就像你说的,我有修仙的天分,我能帮你呢?”

    兄弟姐妹对人来说似乎是稀松平常并且重要的,禾戳了两下,他的眉心就红得过分,便不敢再戳。

    陡然看见数丈深渊,白绛锦的腿不受控制地打了摆,往后退:“我们在哪?”

    “我?”白绛锦这才发觉身上滑溜溜的,满头满脸四肢躯干都是褐色的血状物,吓了一跳,“我怎么了?”

    “阿姐……”他想,于是用已经松脱,即将分离的腿跪下,把头骨正面贴紧了掌心,彻底昏沉。

    “带你去找你的姐妹,怎样?”

    禾低头看,他皮肤烧得泛红,心说反应真大,该不会死吧?

    “好东西。”

    禾脚下汇起一簇粗壮的水柱,直直地连到那洞口,白绛锦贴住他的肢体还在升温,他也不再看雨景,迅速点跳奔进那个山洞。

    他抱着人,往回退,靠着能见光又不至于淋雨的一段洞壁坐下,摸这个幼崽的脸,人的寿命于他们而言好比猫狗于人,都苍老得很快。

    景也是个幼崽,桀骜不驯的可怜小龙。

    白绛锦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禾的听力很好,其实不必要把耳朵凑过去,但他见过人如何照顾受伤同伴,也学着做这个动作,耳朵迎着热气,喑哑的喉音辨别不出到底在讲什么,也许是人特有的某一种腔调?

    白绛锦只能痛苦地闭上眼,说:“那求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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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追一个族人,他去哪我去哪。”

    禾旋即跳进底下半空,白绛锦心头一跳,他一个微末凡人,真到易死的境地还是难免紧张。

    “抱更快,”禾摇头,“扛不舒服。”

    “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雨一直下,下得林叶变色,遑论积水成潭,单说禾的脚边就是一片湿。

    白绛锦对这种慷慨有点头皮发麻,但想着他并不是人,想法和人不同,眼睛一闭,嘴唇微抿一些进了口,类似于吃了过于辛辣的食物,整个口腔以那吸入的两滴为中心,立即火烧一样热起来,“啊,”猝不及防的刺激让白绛锦叫出了声,两滴热液滑进喉管,一路向下,走到哪热到哪里,很快他的整个腹腔都热了,四肢紧随其后,全身有种细密的疼痛。

    “我和你一起追,好不好?”白绛锦紧张地抓住禾的肩膀。

    他依然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些鼻音,眉心折痕更深,不知道是痛苦还是陷入梦境,或者两者兼有。

    进山洞他收了瞬膜,抬头一望有一群倒挂的蝙蝠,往前走还有更深更奇诡的几个拐角,往地下通去。

    他把眼睛瞪大,有点痴:“阿姐来梦里找我。”

    禾给他抹去脸上的脏污,露出变得白皙的皮肤,手指插进他发间往后捋动,一截光亮的,黑里发着微红的颜色顺滑地展现:“真的很补。”

    “我累了,我甚至怨我阿姐,她不要对我那样好,我就不用找这么久。我又恨我自己,我没用,她要是还活着,就是受了四年的苦。”

    传说中的吸风饮露,不食五谷。

    这山高林深的一隅少有人来,白绛锦比不得一些采药人,他没有那个探路本事,往周围望一圈,真是两眼一抹黑:“且沿河往下走吧。”

    他不想拂禾的好意,但住山洞,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这一身粘稠不洗干净,换身衣裳,实在难受。

    “你梦魇了。”

    禾闭上一只眼睛,也开始休息。

    白绛锦坐在自己的皮肉里,眼球也很快掉落,他没有害怕,空洞的眼眶留下两行血泪:“不是阿姐么……”

    “你原先……要去哪?”他小心翼翼地问,又害怕这一提醒,禾就马上放下他这个累赘去做自己的事。

    “阿姐……”他却甘之如饴,“我来见你。”

    人有很多种腔调,有的甚至会十几种,这让禾感到有趣又为难,这些身躯小小的生灵有太多奇异的东西了。

    禾在一颗弯曲的崖柏上借力一跳:“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家,我给你的。”迎着呼呼的风,禾从他身后走出,站在只需一步就能坠落山底的位置,边缘柔和,声线清朗,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禾一心二用,白绛锦已经烧得昏过去,他们头顶的树叶一抖,一场大雨瓢泼直下,浇到白绛锦高热的身上发出“嘶嘶”声。

    “我在山下有几间屋,不如回去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流下一滴泪。

    他艰难地喘吸着,殷切呼唤他最爱的亲人,脚底化成一摊湿滑的肉膏与血,在苍白的地上留下一串痕迹,很快就蒸成黑色,身上其他地方的表皮也开始融化,蜂糖一般的粘稠感,涂就骇人的观感。

    白绛锦这下人如其名了,耳朵烧红的颜色明显起来,“修仙真的不是随便可以修的,修仙要有师父,”他从禾的怀里爬出来,往光亮的地方走。

    河神……不,禾,这个非人缓慢地开阖了一下眼睑,一层透明的瞬膜一闪而过,微翘的长睫借了浓重的墨料赋予颜色,它推上去,菱形瞳孔附近有一个细小的高光。

    “洗髓?”禾歪头,“应该?”

    “洗了能修仙,长命百岁。”

    过了不知道多久,白绛锦鼻翼翕动,脸皮绷紧:“好浓的血腥味。”

    白绛锦往四面去望,到处都是惨白的雾气,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和这一种东西,他的脚下也是茫茫的一片白,这雾气还有温度,蒸得像手背这种地方都汩汩冒汗。

    禾没有立即答话,乃是先转身,对他伸出一对臂膀,除了靠肩的上顶端以外,大半个袖子与褙子前襟前裾、里套的交领襦衣、下裳同色百迭裙,都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铜青色。

    “阿姐,我好难受……”

    上山下山,也不过是一天多的光景,白绛锦在幽暗环境里滋生同样低沉的情绪,禾的面庞好像一个幻梦,他是生机,是希望,是将去未知远方的河流。

    光涌入眼皮……眼皮,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瞳色翠绿的一张奇异面孔,光滑冷白的玉石人像正抱着他。

    雾气散去后,躯体也开始变冷,白绛锦仰面躺倒,迎接死亡。

    白绛锦不计较他这乱七八糟的说法,叹气:“不是所有人都有天分,修仙要有大造化。”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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