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夏至(2/5)
“这东西沉,我拎着罢。”环姐姐伸手想要接过,被姜沅拦下来。
环姐姐没听仔细,正欲询问。瞧见姜沅脸色更加不好了,怕是提到姜沅的伤心事儿,那着压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书柏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又心疼沈知聿。“官家子嗣单薄,太子早夭。厉王野心勃勃,伺机而动与太后勾结。只是可怜今日聿哥儿跪在殿内求了那么久,看样子是真和姜沅琴瑟和鸣。”
“怎么,这次娶亲,不用我替了?”
“王爷护着郡主,郡主想做什么就去做。”
“那你烧好盛一盅,我去给爷送去。”姜沅打断妙君,“爷近日总是晚归,母亲大人寻不到人,差了瑞妈妈来问,我去看看,回来好给瑞妈妈回话。”
“沅哥儿还是让我跟着去罢。”
国子学的大门是由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柚木做的。木门上刷了一层暗色的红漆,显得格外庄重。书院两侧是由先帝亲自题写的对联,上联:久慕学风,激扬书院兴文藻。下联:昌隆教化,迭出雄才报国家。
沈榷勃然大怒,手重重拍在檀木桌子上,“当年,你只是个襁褓之中的孩子,你懂什么!意儿的事,只是意外……”
窗下站了位小公子,三四岁的模样,捧着《诗经》摇头晃脑地背诵。窗内,紫檀榻上倚了位美人儿。她端着彩粉色的茶盅抿了口茶,抬头却见瑞妈妈慌张跑进来。
“郡主,那院儿又吵起来了。吴氏把大人和孩子都赶出来了。人怕是要疯魔了,听说一直在屋里又哭又叫的,大夫用了大剂量的龙齿煎药呢。”
“我悄悄去,给爷递了吃食就回来,兴师动众的反而影响国子学的学生们读书,环姐姐放心,又不是去什么偏远的地方。”
吴蔼意止了哭声,将嘴唇咬得没有血色。旋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咯咯笑起来,她扬起脸,睨了一眼沈榷,开口:“我早就不要你了。”
沈榷瞪他一眼,“没规矩!这件事,你就当从未听过!”
“可你还不是没护她周全。从正妻变成妾侍,死了都不能进沈家宗祠。”沈祁安看着沈榷的眼睛,知道了他的态度,也不欲多留,转身离去。
姜沅撑着脑袋,指尖捻了纸张轻轻翻页。见妙君进来,他才抬了头,“大爷今儿个回来吗?”
“住口!”沈祁安触及到了沈榷逆鳞。
环姐姐点点头,将盅碗放进刻花的食盒中,“沅哥儿办事儿稳当,我自然放心。快去快回,晚上给你蒸团子吃。”
沈榷叹了口气,只得先抱了孩子出去。
环姐姐扶起姜沅,往里屋换出行的衣服。
“沈史联姻,牵扯的势力太多。官家和太后相互掣肘,拿一桩婚事试探命官。太后亲自赐婚,只不过想早早厘清各方势力的站队。”沈榷顿了一下,站起来,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带锁的匣子。他打开木匣,里面只放了几张信纸。
沈榷气得砸了茶盏,一手拂掉桌案上的文书。“打发了知聿,没想到祁安竟也会跑来兴师问罪!他凑什么热闹!”
他看了眼远去的沈知聿的背影,叹了口气。佝偻着背,仿佛苍老了几岁。
“沅哥儿别害臊,姐姐有话问你。”环姐姐理了理姜沅衣服上的褶皱,压低声音说:“沅哥儿嫁过来这么久,肚子里头可见喜事儿?”
环姐姐见姜沅脸色不好,紧皱着眉头,担心他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再多言。
“她要见我,左不过是求我放她出去。当年我放过她,没用的东西,逃走了还被抓回来。”
姜沅盯着那压襟首饰,嫩白的指腹摸了摸上面雕刻的镂空图案。
“二哥儿!”书柏站在一旁,听到沈祁安越说越不像话,忙出声制止他。“当年的事,大人也是诸多无奈。你母亲,大人也是拼了命去护着……”
“聿儿,歇歇,叫嬷嬷带你吃些点心去。”她抬眼示意旁边站着的妇人,妇人得了令,将小公子带了下去。
“环姐姐,这东西贵重,国子学是读书的地方,就戴寻常的即可。”
姜沅怔了一下,摇摇头。
环姐姐愁得脸色都发沉,“聿爷最近不爱回家怕也是这个缘故,沅哥儿今日去见他,得问问清楚,看看爷是什么意思什么态度。我见爷是喜欢哥儿的,是想与哥儿好好过日子的。”
“死了就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留着又有何用。”
沈榷把信纸折了又折,“若是太后真的慈爱幼辈,倒也无妨。只是她与厉王结交高官,现下想拉拢史家势力,联姻是他们的上上策。宋熙宜当真是厉王的好妹妹,对他言听计从,情愿牺牲聿儿的婚姻。”
“所以,沈知聿一定会娶史家女儿是吗?”
孩子在沈榷怀里挣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吴蔼意觉得心烦,头痛欲裂,她捂住耳朵,尖叫起来。“滚!”
近日天儿热,环姐姐备了水蓝素纱的长衣,又给姜沅套了件儿乳云色的对襟衣衫。
她站起来,赤着脚去把摇篮里的孩子抱出来,动作粗鲁地塞进沈榷怀里。“带着他滚出去!”
“大人当真是被她迷惑了,将院子守得严严实实,咱们很难放人进去。那位乳母死得可惜,蛰伏那么久,竟被大人一剑杀了。”
沈榷不语,默认了沈祁安的问题。
“大哥重新娶亲,是父亲安排的吗?”
姜沅让林颐院的一位小厮套了马车,只带他一人前去。
沈知聿要另娶新妻,这件事儿姜沅早就听嘴碎的人嚼舌根说过。姜沅细细思量过,也想寻沈知聿聊聊,问问这亲事儿到底如何安排。他是沈知聿明媒正娶的妻,倘若一日为妾,便会终身为妾,一辈子翻不了身,沦为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他不想这样。虽说沈知聿是个心善的,不会对姜沅薄情寡义,但宋熙宜身为沈家主母,现如今就明里暗里给姜沅摆脸色,施绊子。姜沅还得罪不起,这桩婚事于他来说是前无进路,后无退路,眼下真的是举步维艰。
瑞妈妈犹豫着开口:“郡主,吴氏说要求见之事,是否可信?”
“现下松口,只怕是会打草惊蛇。官家的意思也是按兵不动,且先看太后党人能做到何种地步。”沈榷摩挲着手上戴的暖白玉戒指,“我必不叫聿儿和沅儿重蹈覆辙。
一道人影进来,挡住书房外大半的光,影子慢慢从地面爬上沈榷膝头。
“意外?”沈祁安打断他,“这么多年,你从来不敢去天净寺为她上香,难道不是心里有鬼吗?”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1]”
“龙齿镇定安神,她被沈榷带回来关了这么多年,还不用药的话,是要疯了。”宋熙宜轻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什么时候彻底疯了才好。她在沈府,衬得我像个笑话一般。”
沈榷抬眼,看到来人是沈祁安,往倚背上一靠。他咳了几声,方开口:“这件事和你无关。”
“二哥儿心善,那癸君和意奶奶一样的境遇,难免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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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绾了一下姜沅额前被吹散的头发,转身从梨花木雕的首饰盒内,挑了一个老银烧蓝的压襟。“夏天衣裳薄,今日风大,既然要出门,沅哥儿佩个压襟戴上罢?”环姐姐仔细将东西拿出来,她是见过好东西的,这压襟做工精细,看着就价值不菲。“可是爷为哥儿新添置的?这蓝色烧得端正,很配哥儿呢!大爷对沅哥儿真是上心。”
“都不是。”他开口,轻飘飘说了一句。
“沅奶奶,今儿个下面奉上来的土鸡,羽毛光鲜亮丽,体量肥美,炖汤肯定鲜。”妙君掀开彩珠帘幔进入林颐院正殿。
“你们会害死他的,像害死我母亲那样害死姜沅。”
“她人活着,大人就不可能死心。老王爷的意思是一了百了……”
妙君脸上没了笑,支支吾吾开口:“咱们做好了,奶奶先吃着……爷,爷没差文君回来,兴许是准备在学堂里用饭。”
书房内,上等沉香所制成的百刻香幽幽燃着,缕缕清烟迂回缭绕而上。沈榷按了按疼得发跳额头。他端正的脸庞和挺秀的五官布满上了岁月的痕迹,常年身居上位者,位高权重,多了份不怒自威。
“哎,好。”
“无妨,有马车接送,环姐姐别担心。”
热滚滚的鸡汤倒入描金的盅碗里,盖子一盖上去,蒸腾起来的白气随即在空气中消失散尽。
环姐姐叹了口气,“沅哥儿年纪小,这些事儿原是不着急。这偌大的府邸,人多眼杂,最不缺人喷闲话儿。近日下人们都在议论,聿爷要另娶贵女,降妻为妾。沅哥儿没个孩子,母家也不能为你撑腰,往后可怎么立足。”
宋熙宜眼色一暗,“一个人死了简单,难的是悄无声息地让她死了。”
“这是太后与宋熙宜的书信。信上倒无其他内容,只聊了些家常。太后反复提了史家的女儿正当妙龄,而姜沅身份低微,配不上聿儿。既是有皇家血脉,得配个豪门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