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意外(上)(2/3)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微笑中有着罕见的阳光气息,伸出的指尖则几乎要点到戈缇的鼻子,“你这家伙,再敢缺席或早退,我可得好好跟你算总账了。”
“你不方便出手,我不是不愿代劳。反正欠了我的人情,我自会向你索要补偿。但那个私生子呢?帮他对你有何益处?”
这是一种深沉、残酷却又不可逆转的变化,戈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而无力阻止。
目睹着对方身上的变化,就仿佛在正视一面预示未来的镜子,戈缇惟恐在镜像中见到自己——在直面罪恶与黑暗的过程中,变得残暴而疯狂的可能性。
在如今的温氏少主眼中,绝大多数人皆与砂砾无异,哪怕是颇有地位的附属家族子弟,也仅仅是纹路别致些的石头而已。
“……这个,我是没什么好为难的。”戈缇虽然很想吐槽两句,可惜胆子尚且不够肥,只是道:“我没学过这门手艺,你可别后悔。”
鲜少有人知道,这只看似无暇的手实为生物义肢,年轻的温氏继承人却是天生的左撇子。然而,早在七年前的那场厄灾中,他原本的左手便已被毁去。
“我怎么就盲目了……”戈缇张口就要反驳,然而一看对面人那双淡漠冰寒得毫无感情的碧眸,立时截住后半段的未尽之语,没有强行与他唱反调。
还是说,其实是自己太不讲究,缺乏对精致格调的追求?
戈缇看得十分清楚,这个同为名门血裔的旧友,在其柔和恬淡的外表下,在那曾经清澄明澈的心灵深处,暴虐、憎恶与权欲如荒草般疯长蔓延,若有星火落下,必将焚尽一切。
自七年前那出悲剧之后,温希翡的性情就产生了巨大转变,最直观的颠覆,就是彻底地丧失了怜悯与仁恕之心。
他指掌的肌肤细腻莹白,好似笼罩着一层氤氲光雾,在那近乎完美的指甲上,则绘有繁复的亮金涂饰。一根根线条勾勒出精细且妖异的蝎形花纹,不显得过分阴柔,反而有种危险魅惑之感。
他抬起那只全无异质感的义手,故意在戈缇面前晃来晃去,还做了一连串流畅又花哨、充分展示手型的动作,“怎么样,这不算刁难吧?”
而对于这个问题,戈缇自己也未能弄清,但细究之下,确实有股说不出的心虚。
戈缇不由一窒,他们在旧事上的分歧太过明显,压根就谈不下去,更遑论达成共识。
戈缇闭口不言,心头却掠过一片黯淡阴云,多种复杂的滋味翻涌而上,混杂着失落、涩痛,以及细密绵亘的愧悔。
“一言为定!”
戈缇忙不迭仰头,往后躲开。他才不希望鼻尖真被弹上一记,或者捏上一捏,这只小蝎子可是前科累累的。
“是我得寸进尺,败坏了你的兴致,我道歉。今天先这样吧!感谢你的戒指和徽章,我会尽快归还的。”
见此,温希翡幽幽地说:“我已经有点想改主意了。”
戈缇不好敷衍应对,放缓了语气,正色解释,“我们难得碰一次面,本该好好叙叙旧,但不是在今天,在这里。我把事情解决了,再正式聚一次,不是更好吗?”
“区区小事,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毫无疑问,温希翡的领地意识正在日益变得强烈。但真正糟糕的是,随着他对净土内外暗面的接触愈发深入,越来越浓厚的恶意与杀机,如同墙外的泼天墨雨,倾盆而至!
温希翡在光中抬起左手,纤长的五指如午夜幽昙般无声绽开。
戈缇顿感一阵无力,他本想笑一下,却发觉笑不出来,只好说:“是,我有心结。我就是心血来潮想帮他一把,不行吗?你呢,希翡,难道你就从未有过半点移情和补偿心态?”
戈缇却是啊呜一口,精准无比地叼住了袭来的“暗器”,然后边嚼边笑,得意洋洋地吞咽下去,模样看起来很是让人手痒。
“怎么?”
戈缇动了动嘴唇,却未有表态。
“从来没有。是你一直困在过去,才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无论假象多么逼真,破碎之物终是不可挽回。
“讲讲道理啊。”戈缇一边左避右闪,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怎么还要挟人呢?你这种撒娇方式就一点也不可爱了。”
看着转变极大的昔日伙伴,他亦有种无法言说的压力。
好在温希翡言行举止虽然不太正经,却恰到好处地起到了缓冲之效,两人间紧绷压抑的气氛也随之消融。
就如他们对于彼此而言,固然有着无需宣之于口的意义,可是那份源自童年时代的旧交情谊,早已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一言为定?”温希翡面上终于重现出笑容,神色顷刻间变得生动了许多。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即是温希翡表面看起来还算正常,并且在面对自己时,仍愿意维系过去的一点情分。
“对待同盟,你就不能用更端正一点的态度吗?你来去匆匆,究竟是急着救人,还是为了躲我?”
温希翡淡漠平静地望进他双眼深处,说:“亚素早就死了,死于我们共同的错误。你对着一个仅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又能弥补什么呢?”
不,这真的算刁难了。
戈缇正欲抽身离去,温希翡却叫住了他,“戈缇!”
戈缇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又看,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这家伙明明不是少女系的性格,这么花里胡哨的爱好,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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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缇说得无比真诚,温希翡却懒洋洋地又道:“借我的信物不必急着还,但别假手他人。三天后,‘冰藻之舟’有一场宴会,你可以在那时候还我。”
低垂而弥漫于苍穹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罅隙,灰金色的光束透过天窗投射而下,在桌面上凝成一圈唯美宁寂的光斑。
“最爱撒娇的人不是你吗?”温希翡忽然改变战术,拾起一枚坚果便朝他脑门掷去。
“别挖苦我了,这种事有什么好提的。”戈缇神色忽有些异样,讪讪地咳嗽一声,说:“是我错了,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温希翡微笑淡了些,清越柔缓的声线犹如夜风吹拂,“戈缇,再怎么与平民打交道,都别忘了自己的真正立场。盲目释放善意,既是害人又是害己。”
温希翡轻嗤一声,道:“你当我没听过那个罪族之姓?你若真有心,就该去查查安泽荒为何能容得下他。这背后的原因,绝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光明。”
温希翡双目微垂,凝注着洒落在指尖的轻灵光点,神情丝毫看不出喜怒。过了一会,他说:“姑且信你了,我们改日再聚。真心谢我的话,下次见面……就替我做一整套的指甲护理好了!”
温希翡的用词是同盟,而非旧友。戈缇心间泛起茫然,理不清这算是拉近距离,还是在疏远关系,但不管是哪一种,这话都算得上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