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哄人你打我吧(1/8)

    付俞一直接到周五,这天刘姐终于开口将这副担子从他身上卸了下来,肖小莹背着书包闻言正准备哭号被李建业率先领了出去。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肖小莹在学校跟同学打架,说什么那些人欺负她,我看就是她逞能胳膊上还有被人挖伤的影子……”

    衣服上面不知是在哪里蹭上了灰,刘翠花不断拍打着胳膊,她的岁数其实说不上年轻发丝里已经看得见白,眼角的细纹因为眯眼的动作更加显眼,说出的话像是抱怨。

    付俞静静听着,手指放在桌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角。

    “喏,这是辛苦你接肖小莹的奖励。”

    付俞手里被塞了一张钱币,他猛地抬头,松开钱想还给刘翠花,“不用,我也没干什么。”

    每天那些没事儿干的时间,空虚不断将他吞没,他只能盯着墙壁、地面,熬过那不被人需要的一分一秒。

    其实接肖小莹放学也挺有趣的。

    他思索着却发现有趣的点已经模糊了,在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概念。但无所谓,总比他无所事事地陷在无谓的焦虑中好。

    付俞眼中的光坚定了几分,站起身将那五十块钱放到刘翠花身前。

    “我应该感谢刘姐的,是您给了我一份工作。”

    大概是付俞态度过于诚恳,刘翠花眼神一转将钱收了回去,心里却又禁不住地心疼,怎么会有这么听话惹人疼的孩子呢。

    周末时店里的生意好了许多,付俞从早上起来打扫完卫生,还没歇又开始跟着李建业一起择菜,街道上不断有行人来往,付俞不经意抬头发现丁响正站在不远处端着碗吃饭。

    自从那次雨天后已经有一阵时间没看见丁响。

    李建业见付俞突然望着一个地方愣神,跟着视线看过去认出是个熟人。

    “你怎么和他认识的,我在这块儿都住了二十几年大部分人都能聊两句,就那小子倒是眼生。”

    付俞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又牵扯到早已死去的陈修和那些腌臜事。

    李建业不过随意一问,等不到回答便又继续手中的活儿。

    付俞陷在过往的回忆里,低垂着脑袋,眼中流露出平日看不见的厌烦和恨意,只是大多被头发挡住。

    半晌不见对面的人动作,李建业向上看了一眼,见付俞那副忧郁的样子,“哎哟,瞧我这嘴瞎问。我不会哄人,你打我吧。”

    付俞的胳膊被李建业握住往他脑袋上放,只是他仅仅玩笑般举动,放手间也错估了付俞的力气。

    突然地触碰使得付俞应激了,先是厌恶地瞪了过去,随后又顺着方向毫不留情地扇去。

    等到啪地一声响起,两人都愣住了。

    “对……对不起。”付俞收回手,望着指尖的红意尴尬道歉。

    李建业脑瓜子嗡嗡响,他捂着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付俞,妥妥一副被渣男辜负的无辜样,虽说他确实让付俞打他,但没想到人下狠手。不过他很快就消化了脑海的震惊,对面付俞满脸无措地望着他,才生出的一缕羞恼很快散去。

    “看不出手劲儿怪大嘞,哈哈哈没事我脑袋比石头硬,不疼。”

    李建业笑着将手放下,实际上脑袋还是有点晕,被为了让付俞安心不敢表现出半点。

    对面付俞松了一口气,干巴巴地说道:“没注意到你。”

    李建业还能说什么,只能笑笑表示自己不在意。

    后续两人沉默地将菜处理完,李建业拿着去后厨清洗,付俞坐在店外没动他撑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盯着水泥裂缝里钻出的杂草,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感到懊恼。

    付俞坐在小凳子上,抱着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角落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像是散发霉气的蘑菇,灰暗,阴沉。

    没等付俞继续低沉,丁响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屏障朦朦胧胧地传进耳朵里,他慢半拍地支起脑袋就看见丁响站在阳光下满脸笑容地望着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

    “你怎么坐在那里,要多晒晒太阳才好。”

    说完不等付俞回应,就自顾自将付俞坐着的板凳往外拖拽,付俞茫然地望着他感受到自己一点点被拉进阳光里。

    太阳暖烘烘的。

    “今天怎么过来了。”

    付俞抬手揉了揉脸,将那些负面情绪收起,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还没起身丁响就将手里拿着的那袋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饼子好吃,给你尝尝。”

    付俞低头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面饼,上面还缀着几颗芝麻,拿在手里还带着余温应该是他才买不久的。

    付俞拿起放在鼻子闻了一下,张开嘴咬了一口,饼子里面包着酸豆角,又香又脆的。

    丁响眼神不自觉往店里瞟了一眼,显然刚刚那幕被他看见了。付俞等着他问,结果人又开始讲别的话题。

    “在镇上买点肥料,你瞧着好像胖了一点,挺好。”

    “很好吃。”

    付俞紧紧捏着饼子,小口小口吃着,仰起脑袋冲他笑了笑。

    丁响一时间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你笑起来比我妈好看。”

    付俞因为这奇怪的类比轻笑了一声,低头咬饼子时盖住眼睛的刘海突然被人撩了起来,他被吓了一跳差点就上手了,只是想起刚刚的误伤强行忍了下来,还好丁响盯着付俞的眉眼看了两秒很快又放了回去。

    “平时方便吗?”

    其实付俞有自己修过,他每次只是将遮住眼睛的部分剪掉,因为看不见每次都坑坑洼洼,没少被肖小莹笑话,只是刘海总是很快又长起来。

    现在付俞看着丁响利落的短发,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丁响没待多久,两人站在外面说了几句,挥手道别,每次都显得十分匆忙,可能家里忙吧。

    付俞想着转身将凳子拿回店里,这会儿还没来什么人,李建业独自在后厨忙碌着,他探头望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开口说话。

    “在这探头探脑看啥呢?”

    刘翠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付俞回头看了她一眼,满脸闷闷不乐,“我惹他不高兴了。”

    付俞有限的人生经历中并没有这种和朋友摩擦后继续相处的经验,在以前只有忍气吞声,此时他感到格外迷茫,就算李建业没再说什么,但这事总归是他错了。

    刘翠花看着付俞可怜的样子,自觉自己是大家长,双腿一迈往后厨走去。

    付俞站在外间看着两人交谈,视线时不时转到他身上,手指无意识抠了起来,直到刘翠花走出来他才惊觉自己抠流血了,连忙放到嘴边舔了舔。

    “他没不高兴,你李哥可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别瞎想哈。”

    刘翠花知晓原因后反而对付俞更加怜爱,原本摸向他脑袋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后又笑着装作若无其事般收回。

    “现在不咋忙,你出去转转,顺便帮我看看肖小莹那兔崽子有没有乖乖待在补习班。”

    肖小莹在周六会补习数学,补习班那地方付俞跟着去过一次,就在她们学校附近,当时肖小莹拉着圆圆和他格外气闷,吐槽了好久。

    付俞抬眼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想自己出去散心便点头同意了,正好他想把头发理了。

    在这里也有两个月了,每周的工资付俞都好好攒着,现在那个钱包已经快装满了,每次刘翠花算账的时候还喜欢从里面拿几个硬币让他去买零食,跟哄肖小莹没什么两样。

    街边有很多小孩子玩耍,一阵阵从街头跑到街尾,有两个缩在一棵树下不知在看什么,付俞看了一眼走出去一段距离又转身走了过去。

    他凑上去站在小孩身后看过去,发现他们在看一只老鼠,那只老鼠被夹断了腿,身上灰色的皮毛破开一个洞,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那两个小孩拿着棍子时不时戳一下,见老鼠动一下才露出开心的笑容。

    付俞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直到那只老鼠咽气无论怎么戳都不会动时才离开,他想到困在山林里时老男人想吃肉了就去外面捉老鼠,当着他的面扒开毛皮,然后扔在他身前让他弄熟。

    那只老鼠被分成几块儿煮成白汤最后全进了老男人的肚子里。

    付俞脑海里不断回想着那块破开毛皮的鼠肉,神经质地啃咬着拇指,一直到身后被谁轻轻拉了一下才猝然停下脚步,不断啃咬的手指破了一个口子,一点红留在上面。

    付俞神色淡然地将手指在衣服上擦拭干净,转身装作疑惑的模样看向陈怀远。

    “怎么像个被人丢弃的小朋友,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陈怀远这次手里没有再捧着花束,当然他什么都没拿,阳光洒在他身上照在他的笑脸上,似乎只是偶然遇见,付俞隐去眼底的焦躁摇头。

    “准备去补习班。”

    “那你刚刚走过了,肖小莹刚刚下课已经跑回去了。”

    陈怀远侧身指了指已经落在身后的补习班教室,这会儿孩子刚刚下课一窝蜂跑出来吵闹着,付俞闻言才茫然地啊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石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很不好,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噩梦,明明这段时间都过得很好,可只因为一些小事,他再次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厌弃和无止尽的焦虑中。

    “除了看肖小莹,你还想干什么?”

    男人温声细语地询问着,像是在引导突然闹脾气的小孩,两人无声对站着。不知过了多久,陈怀远身上的味道在微风中飘向付俞面前,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付俞转动眼珠无声瞧了他一眼,随后自暴自弃般说道:“我想理发。”

    阳光徐徐洒在地面上,路边的树枝在小孩子一阵摇晃中发出簌簌声,随着脚步不断有小石子咕噜噜地滚动着。

    付俞跟着陈怀远走到理发店,店门外放着一个已经发黄的木牌子,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洗剪吹的字样,后面缀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陈怀远打开玻璃门率先走了进去,瞬间一股难言的味道迎面扑来。

    付俞一时未察呛了一下,皱着鼻子缓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里面只有一位大叔在理头,地面铺满了细碎的短发,陈怀远站在里边跟坐在沙发上的阿姨交谈着,付俞只是扫了一眼又看别处去了。

    这家店只有两把供理发的椅子,镜子前摆放了几把梳子和剪刀,耳边咔嚓咔嚓声不断响起。

    付俞站在一旁看着理发师傅不断运动的手,另一只拿着一把细齿小梳子时不时梳理头发再一一剪短。

    “先去洗头。”

    陈怀远说完话扭头见付俞凑在那边一脸认真地看着,眼中多了一丝笑意,那一眨不眨地模样引得理发师傅都抬头看了付俞一眼。

    付俞收回视线跟着说话的阿姨走到里间,一处狭小的空间,里面还飘荡着洗发液的气味。

    不知道是那个阿姨手法太温柔,还是他最近太过疲累,洗发过程中便睡了过去,最后迷迷糊糊随着声音站起身坐回外间椅子上。

    他微微张开的眼睛无声地望在一处,陈怀远似乎在耳边说着什么,但他太困了,没过多久一只手落在头上随后剪刀的咔嚓声响起。

    付俞一直保持着半梦不醒的状态,直到吹风机的风筒声响起,才恍似惊醒般在椅子上动弹了一下,他茫然地看向镜子里自己干爽利落的短发,下意识垂下了眼睛。

    “阿姨的手艺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厉害。”陈怀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耳边的交谈声明明就在身边,却又像隔了很远。

    旁边的大叔已经离开,那位理发师傅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打瞌睡,付俞身上的围衣也解了下来,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伸出手小心触碰着发丝,上面还残留着洗发水的味道,残存着吹风机的余温。

    付完钱走出店付俞才看向陈怀远,这人脸上的表情一如之前没有丝毫改变,柔和的眉眼中含着一丝笑意,“谢谢你带我理发。”

    站在街道上,这次阳光终于直白地照射在付俞的脸庞,再无发丝的遮挡,他有些不适地眯起眼睛,心里对陈怀远感到一阵别扭。

    “那下次给我做蛋炒饭吧,作为谢礼。”

    很不要脸的要求,可付俞还是应了下来。

    付俞瞧着那人脸上更加明显的笑,有些气闷,后知后觉自己刚刚被捉弄了,陈怀远根本就是开玩笑的,自己却当了真。

    他抿着唇抠了抠指甲,余光中发现陈怀远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而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减付俞开始感到焦躁,牙齿不自觉咬着软肉强忍着不适。

    在付俞爆发的前一秒陈怀远的动作停了下来,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个肖小莹。

    付俞原本憋着的气又呼了出来,他抬头看向陈怀远,那人脸上依然是那副让人气恼的表情,手指抬起指着付俞左边侧脖子说道:“这边有两根碎发。”

    没等付俞开口陈怀远又自觉向后退开距离,付俞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硬生生憋在了心口,惹得他颇为郁闷地瞪了那人一眼。

    “记得约定,早些回去吧。”

    付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转身原路返回,他知道身后陈怀远仍在看着,又像是数着秒数般地突然消失。

    付俞没有回头沿着街道慢吞吞回到了饭店。

    肖小莹正蹲在角落吃辣条,可能是怕她妈妈骂,小嘴红彤彤也一直没停,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见是付俞才又放松下来。

    举着包装袋,嘴里不断吸着气小声说道:“给你分一根,别给我妈说。”

    付俞瞥了一眼满是红油的辣条,散发出的味道确实有点香,但他吃不了辣摆手拒绝。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吃?”

    没见过做坏事躲自家门前干的,这小妮子胆子也不知道是大还是小,付俞顺着肖小莹的意思站在边缘,防止被店内的人看见。

    “午饭过后我妈肯定会往我书包里塞水果,到时候不就被发现了,所以现在吃掉最保险。”

    小孩一脸得意地说道,似乎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付俞不动声色地点头然后回到店里,里面刘翠花正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显然刚刚的话都已经听见了。

    付俞朝着她点点头便走到了里间,很快外面就传来肖小莹哭喊的声音。

    店里坐着几位客人,似乎都对此司空见惯,付俞见李建业端出一盘菜放在台子上,上前端了起来抬头见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嘴唇蠕动了两下,还没等听见在说什么就往左手边一桌指去。

    后来客人渐渐多了一些,付俞也就没再在意李建业和刘翠花两人不同往常的视线。

    肖小莹哭号完顶着那张辣红的嘴巴趴在空桌子上玩,等到人都吃完走得差不多了,几人将付俞围在中间,脸上的笑容格外诡异。

    “瞧瞧,这大小伙子多俊啊。”

    “理完发人都精神多了,这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精气神儿。”

    李建业手贱还想摸摸,随后想起什么又僵硬地收了回去,刘翠花注意到没说什么,只是逮着人一顿夸,弄得付俞格外难为情。

    更不要说肖小莹还站在脚边不断哇哇哇地叫着,付俞知道他们是在哄自己开心,便也顺着意思笑了起来。

    原本同李建业尴尬的氛围也消失了,他在后厨炒了几个菜几人吃了起来,饭桌上仍旧是以前自然的闲聊氛围,付俞时不时接上两句。

    春季悄然结束。

    付俞身上穿着刘翠花帮他买的长袖短衫,跟打扮自己女儿一样为他买着合身的衣物,有时候他也会恍惚自己的妈妈可能也就如此了。

    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占据着一两张桌子,大多都是熟客,只有一人是最近才眼熟起来。

    那是一位岁数不大的姑娘,齐胸的长发总是如瀑般披散在每日都不同样式的衣衫上,一双大眼睛总是直白地盯着人看。

    其实付俞从没关注过,这天也只是因为肖小莹突然提及说那个女孩喜欢他。

    这个说法很荒谬。

    自那以后他的确发现这个姑娘来的次数变多了,那些时不时扫向他的视线总是隐蔽又迅疾,只是付俞之前被各种视线注视久了多了几分敏感。

    她总是较旁人晚一些到店,最后走的时候会说一句多谢,声音十分轻柔,每次还未在耳畔流转便消了音。

    打招呼的次数多了才勉强会多说两句,“明天可能要下雨了。”

    付俞站在门侧看着外间天空黑沉沉的云,才将下午就刮起了风,他本想说明天不必再来但又觉自作多情,索性继续沉默。

    “你喜欢下雨天吗?”李曦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肩膀微微向内扣着,少见地将头发绑了起来只是脸庞仍旧有许多碎发。

    “不喜欢。”

    付俞干脆地转身往里面走去,不再与她多谈。

    李曦站在原地傻了,她本想走苦情路线打动这个冷酷小帅哥,没想到人这么绝情。

    她本是回家看留家读书的小妹,送孩子上学一眼便看着了这冷漠忧郁的帅哥,多方打听才来到这家饭店。

    吃了这么多天进度为零,她不免吸吸鼻子撇嘴,出门回家。

    因为肖小莹的宣传,李建业一见那姑娘走了就凑上前。

    “啥子情况。”

    付俞看着他八卦的模样失笑道:“什么情况都没有。”

    自从付俞换了发型镇子上的小姑娘都喜欢往这条路走,反而使得店内多了一波新的客源,刘翠花和李建业没少因此啧啧称奇。

    一些没继续读书早早打工挣钱的,看着付俞总会凑上去油嘴滑舌地调戏几句,惹得人频频冒冷气,他总是不惯会应对这种场面。

    好在那些人并不会一直兴趣高涨,闹了两天便散了,只有李曦时不时还是会来店里刷刷存在感。

    他们对此现象极其看好,觉得是向外交友的一步,有事没事就向付俞传输恋爱的好处有哪些,一直到付俞有些恼了才消停,但还未放弃八卦。

    这些日子付俞总是想起陈怀远提起的那碗蛋炒饭,只是久不见他来,就连有时接肖小莹放学也只见花店挂着歇业的牌子。

    城里还未到七点大街上便有了人影,早餐店朦胧的烟气徐徐升起,又消散在高耸的绿化树巅。

    陈怀远从简陋的招待所楼梯走出,眼中还带着一丝未睡醒的困意,在清晨的冷气中打着哈欠,随后缓缓踱步到早餐店门口。

    “来四个包子,两杯豆浆,一根玉米。”

    他看着老板分装系紧递到手里,给了钱,又转身向另一头街道走去,转角没多远就已经看见了医院的建筑,陈怀远轻车熟路地来到病房,老头还没醒。

    那天突然接到电话家里老爸生病住院,他只得暂时在这儿照顾着。

    老头睡在中间位置,靠门的床位是空的,靠窗的倒是睡着人,他一开门就闻见里面闷着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酸臭味,在门口停留了几秒才走进去。

    掀开围帘老头缩在上面,睡着也是皱着眉头,整个人睡在床上似乎格外不安稳,医院的单人床太小勉强塞上了个身长体重的中年男人。

    陈怀远轻手轻脚将一旁的座椅搬放到床边,望着床上的人开始等待。

    一阵惊雷,黑沉的云层中炸开一道光,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哗啦响,空气格外闷,让人没有任何动身的欲望,只想睡在那里天荒地老。

    付俞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呆愣地望着门外黑沉的天,眨眼间雨哗啦啦下了起来,好半晌付俞才有了动作,将不自觉攥住的毛毯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抚平褶皱。

    他被困在梦里吓了一身冷汗,此时脖颈间一片湿冷,店里没有时钟付俞不清楚时间,看这大雨今天应是不用开店了。

    他呆坐了一会儿,抬手将脖颈间的汗拭去,拉着毛毯又缓缓躺了回去,侧身看着店外被雨幕遮住的世界,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

    屋外雷声一道道响起,闪电便如烟花般不断绽放又熄灭,付俞默默将头埋进毛毯里,但此时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在心里数着那雷声,一直数到二十一,雨声小了下来。

    付俞静默地躺在躺椅上一直到肚子饿得叫了起来,才起身将东西收拾到角落,探身将放在桌上的外套穿上,在店内站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将灯打开。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一直睡在店里了,没有谁会在饭馆睡觉,也没有人会一直没有住的地方。

    他一边思索着找房子的事一边准备早饭,一时间多了一股生活的动力,可是找完房子之后呢,付俞想不出来之后的生活会有什么改变,他仍是要在这里工作的……

    约莫到了中午,那阵雨歇了下来,付俞看着天便将店门打开了,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过来吃饭,付俞站在桌前听着人点菜脑子嗡嗡响,着急又不好拒绝,没有那家店会将客人往外赶。

    他硬着头皮去后厨准备,原本没想到这天会有人来一点准备都没有,所有一切都是先处理,紧赶慢赶付俞端着菜交了差。

    幸好也只来了那一个人,付俞现在厨艺较之前好了一些,可能也是因为有时李建业忙不过来拉着他帮忙掌勺,镇上的人只要菜不是特别难吃都能接受,一次两次后付俞确实学到了些。

    他有些开心地哼着不知名的调调,眼中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手上洗碗的动作不徐不疾。

    一直空闲到了下午付俞准备将门关上,外面小雨淅淅沥沥似是没完没了的,想着早点休息,他才将躺椅搬出就有人敲门。

    指骨敲响玻璃门的闷响使得付俞猛地转头看了过去,这意料之外的声响确实吓到他了。

    门外陈怀远拿着把黑伞垂眸看着地面,似乎见付俞没有动静便又抬手轻轻敲击着。

    “我关门了。”

    付俞朝门口走了几步,微微歪着脑袋瞧着门外的人,一时之间并没有要过去开门的想法,视线从沾着水珠的发梢移到那人的脸上,陈怀远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困倦和疲惫,听到付俞的话也没生气只是又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付俞抿着唇看了几秒才上前将门锁打开,玻璃门才将拉开外面潮湿的水汽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陈怀远身上清浅的香皂味。

    付俞抬头看着陈怀远,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到店的时间总这么与众不同,下意识拉开距离转身便往店里走去,那把还未展开的躺椅还靠在一旁的餐桌上。

    “一碗蛋炒饭,谢谢。”

    陈怀远将伞放在门口,选着靠里的桌子坐下,至于那张躺椅早在他到店时就注意到了,他看着付俞搬着躺椅放下才抬手敲门。

    这时到了店里,陈怀远才突然有种猜测——付俞可能一直都睡在这里。

    中午阿姨提着东西到医院看老头,本来一直瞒着她没想到最后还是发现了,拉着陈怀远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让人回家休息,说是那里有她照顾着。

    事出突然,陈怀远从医院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不想再睡那环境嘈杂的招待所,便乘着班车摇摇晃晃两个多小时回了镇上。

    途中小雨下个没完,心烦的很。

    本来他已经走到了家附近,但突然就想起付俞的蛋炒饭,不待他多想脚下的方向已然变了。

    这时陈怀远看着付俞似是有些不情愿的小表情,心里那些烦闷散了许多。

    付俞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进了后厨,心里想着这次放几勺盐比较好,但最后还是没捉弄他,端着正常的蛋炒饭放到陈怀远面前。

    陈怀远又是一声道谢,付俞没应他,坐在对面撑着脑袋看着他吃饭,耳边只有咀嚼声,他看着看着眼皮便耷拉了下去,没过几秒又会睁开看着对面的人。

    “头发似乎长了一些。”

    付俞迷迷瞪瞪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手顺势往脑袋上摸了两把,他头发向来长得快,似是要将那没有补足身高的营养都堆积到头发上去。

    他收回手,视线略过饭碗,发现陈怀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视线正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以前在山上砍柴划伤了。”

    付俞手指上的伤痕深浅不一,其实大部分他已经记不得是因为什么弄伤的,总不是砍柴,做饭,被那破屋子里不知哪处的边角割伤。

    那时候做饭都是拿着米煮粥喝,老男人不愿种田,时不时卖点柴从别人家买点米,吃不了饭,只能喝粥而落到付俞手里时就总剩下只有几颗米的米汤,要不是那些婶子不忍心时不时塞个馒头鸡蛋的,他早饿死了。

    其实有时付俞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很了不起,他想着那些受饿受疼的过往眼中含着几分嘲讽。

    “蛋炒饭很好吃。”陈怀远将碗往旁边推开,桌面发出摩擦的声响将付俞从回忆中拉出。

    他抬头愣愣地对上陈怀远的目光,就如那日陈修带着他买衣服时看见的一样,似乎生活中没有苦楚,所有人都在阳光下。

    “……作什么夸,这顿就当上次说好请你的。”

    付俞将心中纷乱的思绪敛下,站起身收拾碗筷,不敢再看陈怀远的脸转身疾步离开。

    “我就是觉得应该夸夸你,谢谢款待。”

    身后陈怀远的声音响起,付俞步履未停,等收拾完出来时已不见人踪影。

    那张饭桌上放着一颗糖果。

    付俞拾起放在灯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剥开放进嘴里一股水果的味道,舌尖将糖果拨来拨去最后鼓起一边脸颊,好看的眉眼透出几分疑惑。

    “太甜了。”

    明明前一天打雷闪电那么大阵仗,可第二天仍然是个晴天,只能从潮湿的路砖和湿润的泥土中看出昨天的迹象。

    李曦再次来了店里,比其他食客更早,付俞坐在外面跟着刘翠花扒蒜,后背仍能感受到时不时的视线停留,他皱着眉感到一阵无奈。

    “昨天有人来吃饭了吗,我看你在桌上放着钱。”

    刘翠花今日送了肖小莹去学校就来了店里,同时和李曦正好撞见,两人还聊了两句,此时刘翠花一边瞧着那坐在里面的姑娘一边询问着付俞,可眼中分明只有对当下人事的好奇。

    付俞抬眼看着她点头,“您别看了,怪尴尬的。”

    他说不出奇怪的点在哪儿,但此时他俨然成为了八卦的中心,刘姐看着他们的视线就差拉媒了。

    “哎哟,小孩子面皮薄,姐给忘了,不看不看。”

    刘翠花笑着哄付俞,又将话题扯到昨天他一个人给客人做饭的事儿上,话语中多了几分开心。

    “昨儿我猜着应该没人就没来,还是你当事儿,真能干!”

    付俞因这直白的夸奖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其实也当不得什么,但突然得了夸奖心里就是咕噜噜往外冒泡,开心得不得了。

    只是还没等付俞开心多久,就见坐在里间的李曦突然蹲在了旁边,伸出手帮着一起扒蒜。她穿着一件湖蓝的外套衬得她雪白,一双黑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向付俞时又多了几分羞怯。

    李曦知道自己还不得人喜欢,只一个劲儿和刘翠花闲聊,时不时给人逗得笑出声。

    付俞不动声色移动着位置,将凳子用脚勾着往一旁挪。

    那边欢声笑语,付俞一人埋头苦干。

    即使付俞不愿听,那些声音还是传到了耳朵里,李曦在刘姐的询问下说着自己的经历。

    一个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的姑娘,因为家里还有弟妹早早出了学校,在社会中打拼的辛酸变成一个个故事玩笑似的从李曦嘴里吐出。

    付俞闻言看了一眼,那姑娘脸上满是对当时落魄的调侃,将其中的艰难掩埋。

    “我还记得当时没钱吃饭,买了半斤馒头一瓶老干妈,想混一个星期过去,但没想着那破屋子老鼠多,一觉醒来就看见老鼠在跟我抢吃的,气得我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馒头,想着怎么都不能便宜那死老鼠。”

    明明人是笑着说的,但听的人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刘翠花眼中满是心痛,叹息着拍了拍李曦的手,扯着唇换了话题。

    付俞移回视线,盯着手里的蒜想起以前,山里夜间有时候会有野猪出现,老男人住的屋子离人远,冬天山里没吃的野猪跑进了家里寻食,老男人看见拿着刀,自不量力地想杀猪食肉。

    后来野猪被惹怒向他撞去,付俞缩在墙角不敢出声原本想跑出去叫人,但门口被堵住根本走不出去,老男人见势晓得惹了麻烦,绕过桌子就往外跑,拉过一旁跟着想跑出去的付俞往后推去。

    那天晚上付俞被野猪顶出了二里地,身上的骨头断了三根,躺了许久才能下床。

    那头野猪最后还是被老男人喊着人一起杀了,人们说着笑着拿刀分肉,那时付俞还躺在低矮的土坡下疼得人事不清。

    老男人煮了肉,连吃了三天,付俞昏迷在床只得到了几口肉汤。

    “没什么苦不苦的,都是这么过来的,瞧我怎么又说回来了,惹婶子伤心了。”李曦嬉笑着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

    她并没有待多久,似乎就是为了帮忙扒蒜来的,刘翠花跟她聊了一会儿,现在看人越发喜欢,觉得那孩子脾气好,同付俞很合适。

    然而脸上的满意再瞥见付俞时瞬间隐去了。

    “怎么这副苦样子。”

    实在不是刘翠花惊讶,付俞皱着眉头眼中没有一点光彩,明明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却总是沉默寡言。

    她猜测着可能李曦的口述引得这孩子想起伤心事了,在心里叹气上前从兜里拿出一颗糖放在付俞手里,那是一颗彩色包装的糖果,和昨天陈怀远给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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