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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我窝在沙发上很快就睡过去。这一觉黑沉,醒来时已经天黑,错觉全身筋骨好像被打散重组,身上酸软无力,疼痛在缓解了片刻后以更凶猛的形式反噬回来。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仰头,说:“有点感冒。”
我等了一会,季允风出来了,穿了浴袍,正用毛巾擦头发,脸上沾了水,显得眉毛更深,鼻梁更挺。他走到我旁边,随手把毛巾扔到茶几上,我叫了一声老板,他低头看我垂着的手,很自然地拉过去,手指摩挲我的手背:“你在医院输液?”
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娴熟地点火,火光一明一灭,他深深吸了一口。我等他继续说话,他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
我说:“两万太多了。”
邱杰揉了揉鼻子,还真的嗅了嗅,说:“没吧,我鼻子应该还……”他走近了,看到我手里拿着的烟,突然顿了顿,带着点犹豫看向季允风:“你给他抽这个?”
尽管对季允风这种让人抽烟的方式不满,但不得不说,抽完这两口,我方才莫名其妙的焦躁感消失了,身体也瞬间放松下来,轻飘飘的如在云端,连身上的疼痛都似乎缓解不少。
季允风没躲,只是微微眯起眼,带着几分好奇打量我,好像想看看我会做什么。我摸他的眼皮和睫毛,他都没有动。只在我面无表情地准备朝着他的眼珠按下去的时候他才迅速抓住了我的手,问:“想弄瞎我?”
季允风笑了一声:“你还嫌钱多啊?”
我皱了皱眉,看他半晌,还是咬住了烟嘴。
我不再去学校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我躺着缓了一会,终于攒了些力气供我勉强撑着手臂坐起身。吊瓶的液体输了一半,我拔掉针头,按着胶带,尽量以正常姿态往门边走。
季允风看向我,我神情大概还有点恍惚,呆呆地看着他。他近乎温存地摸了摸我的头,说:“他有烟瘾,瘾犯了我给他抽,不行吗?”
邱杰握着门把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们,目光滑过季允风领口半敞的浴袍,停在我手里的烟上,顿了一秒,问:“事后烟?”
那人不情不愿地停下,抱怨了几句,撑着坐起身,光着身体瘫软在一边不愿动。我背身过去非礼勿视,听见季允风催促了一声,身后才传来穿衣服的动静。
我睁开眼睛,扫了一眼病房。这次住的是单人间,待遇还真不错。我从前生病都是自己熬,实在不行就偷钱自己去药店买阿莫西林,不管有用没用吃了再说。这次倒是短短半个月进了两次医院,比一整年的次数都多。
“去霖姐那。”邱杰走进来,挥手扇了扇,说:“好重的气味,你们抽了多少?”
我知道他在讲歪理,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我已经很久没抽烟,偶尔来一根也许的确能放松一下心情。
我没说话。他抽走我手里已经揉皱的烟,丢进了垃圾桶,重新拿出一支,把烟嘴轻轻地抵在我嘴唇上。他眼神近乎压迫,又带着蛊惑,说:“张嘴。”
只是我仍旧常常想到谢酊,看很多东西都觉得像他,白云被风吹出的形状像他,树冠投下的阴影像他。酒杯里冰块碰撞是他的声音,烟蒂缓慢燃烧是他的气味。我连看酒吧洗手台的大理石花纹都会想到他。
季允风回过头,说:“你睡吧,我让人把手机送过来。”
季允风的烟快烧完了,他把它摁熄在烟灰缸里。我的还有一截,我窝在沙发里小口小口地吸,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全过肺。我吸烟,季允风看我吸烟,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点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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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在那男人不间断呻吟的背景音中问:“老板,我从今天起能不能做全职?”
季允风说了一句“稍等”,我没回头,听脚步声他是走进了浴室,不一会传来水声。
季允风斜睨他一眼:“就两根,你鼻子是不是坏了。”
不一会那人从我旁边擦身而过走出了办公室,临走前扫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背影,目测和我差不多高,一米七五左右。没我瘦,看上去比我健康多了。
季允风问:“那就这么说定了?合同要不要拿来改?”
季允风在我耳边说:“烟瘾犯了就要抽,憋着对身体不好。”
我只好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拿在手里。他这才说:“我这里白天不缺人,你还是每晚过来就行,只不过全年无休,没有周末,不能请假。工资升到两万,应该是够了,不够再跟我说。”
没人能找到我,班主任不能,孙保生不能,谢酊也不能。我晚上在酒吧上班,白天要么在店里睡觉,要么在附近闲逛。我钱够用,有吃穿,还活着,和从前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有一天我去吃火锅,快吃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下意识不再点鸭血和香菜。
我只好下了车,本来想说你先等一下,我去拿钱回来给你,他直接一脚油门一骑绝尘。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门口便利店也依旧买不到peel。我手机落在学校,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走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到了burstgu再请某个同事先帮我付下钱。上车之后地名都不敢说,害怕司机听到我要去的地方直接靠边停车叫我下去,就手动给他指路。
我险些被剐蹭到,急忙避让,吃到一嘴尾气,咳嗽了两声,只好拖着有点瘸的腿往酒吧走。我昏迷的时间应该不短,现在已经是大白天,走到酒吧时客人不多,调酒师在吧台玩手机,抬头看到一身狼藉的我愣了愣。我冲他打招呼,径直去了季允风办公室。
我说:“不用改吧,太麻烦了。”
我勉强清醒了一点,抽出手缩回去,说:“对不起。”
我的运气倒也不是一直很差,比如这次在路上就没有遇到班主任或孙保生。走到医院大门时倒是碰见几个穿西装的人,好像还有人扛着摄像机。我远远地避开了,怀疑他们就是校领导,也不知道他们到了病房发现人没了会作何反应。
他们出去了,关上了门,门板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又过了片刻,门外变得静悄悄的了。
我低头看了看,把手背上的胶带撕掉,那里已经青了一片,有肿胀的痛。我扭头搜寻,在茶几旁边看到一个垃圾桶,走过去把胶带丢掉。
茶几上已经放了一个新手机,充满了电,旁边的字条上写着我的新号码。我录好指纹,设置好密码,重新注册了app。新微信里没有联系人,倒是有一个好友申请,是季允风,我点了通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半合的门被推到全开,冲进来一个人,劈头盖脸就是声量极大的一句:“阿风我们去——”
我没动,他语气不咸不淡,又重复了一遍:“坐。”
季允风拍了拍身上的男人,说:“行了你走吧。”
我真的太累了,一放松下来就觉得有些头晕,甚至有些恍惚,靠着沙发靠背上,动都不想动一下,只会机械地吐烟。他还是看着我,烟雾也一口一口吐出来。两层烟雾交织在一起,越堆越浓,存在感强烈的烟草气味充斥室内,散都散不开。我也隔着烟雾看他的眼睛。
他说话时看着我,抽烟的动作没停。门外吹进风,他嘴角斜飞出的烟雾扑在我脸上,我闻着那气味,突然觉得有些焦躁,喉咙里泛上一阵猫挠般的痒意,捏着手里的烟无意识揉搓。
他说:“当然。”
只不过快到那条街的时候司机似乎还是发现了端倪,开始频频在后视镜里打量我,目光里有种惶恐。我正要开口安慰说你放心我是良民,他就在距酒吧约五百米的地方猛踩刹车,哆嗦着说:“我我我我就送到这里。”
我迟缓地点点头,隐约记得有什么事忘了说。等到季允风换好衣服出来,准备跟着邱杰一起走了,我才终于想起来,说:“老板,能不能再先借我一点钱?我去买个手机。”
那晚我们躺在一起,他在我手心写下十一位数字,我用了一整个晚上的梦去记,第二天早上醒来还记忆尤新。后来我在他手心写我的名字,希望他也能和我一样第二天仍旧记住,他也记住了,但我现在才明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比记住一串号码要容易许多。
季允风又摸了摸我的脸,我已经没力气躲开了。他对邱杰说:“我换身衣服,你等我一下。”又对我说:“下午就在这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晚上还要上班。”
他目光扫过我只能虚虚地踩在地上的左腿,笑了一声,放开了我的手,坐在了沙发上。我站着看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遍:“老板,我能做全职吗?”
我没说话,季允风看他一眼,站起身问:“去哪?”
季允风笑得有些满意,给我点了火,我吸了一口就险些被呛住。这烟比peel烈许多倍,我硬生生把喉咙里的灼烧感忍住,又吸了一口,这次终于不再觉得那么呛,也尝出些特别的味道,辛辣苦涩里带着几丝甜,莫名融洽。
办公室门敞着,季允风正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上半身被坐在他腿上不停耸动的男人的背部挡住。听见敲门声,他一手夹着烟,一手搂着那人的腰,探出半张脸,看见我有些讶异,问:“你来这么早?”
电话簿里也是一片空白,我想了想,存进了谢酊的号码。其实没有意义,他的号码我不会再拨,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新号码,可我只是不希望电话簿里这么空,我只是只背过他的号码。
醒来才发现烟一直没掐,烧到我的手指都没能把我弄醒。只是烟灰落了一地,我费了点功夫才全部弄干净。
邱杰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