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腕表与猫咪项圈(2/8)
今天跟新同桌已经牵扯了太多。
他想。谈青最后是被周明扬叫人送回去的。
他的第一个纹身，是阿香带他去纹的。
谈青扶着右肩，对着镜子比中指：“陈纭香，你干坏事，你不是人。”
有流浪歌手在天桥上弹吉他唱歌，声音透过劣质音响变得雾蒙蒙，一首梅艳芳的《似水流年》飘散在霓虹夜幕下。
一、二、三……三十二、三十三。
谈青拿手机的手收紧：“……爸，我明天学校有事，可能去不了。”
他恍惚间想起一件事。那时在洗头房，他盘着腿在小房间里看电视。有个喝醉的嫖客闯了进来，裸着干瘦的上身，靠在门边对他嘿嘿地笑。
楼下有细微的猫叫声，大概是趁保安不注意偷跑进来的。
梁祯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偏过视线，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道：“……我帮你请假。”
谈青偷偷用余光瞟了眼周森和。
梁祯抿唇：“差一个，我去更衣室看看。”
“还有个同学肚子痛，去医务室了。”
太多了。
星期五要交数学小练。
门关上了。
谈青刚合上门就听见周森和的冷嘲热讽。
可是不问就完蛋了。他只认识梁祯和周森和，不问梁祯，难不成去问定时炸弹？
……不对。
两人偷摸约定好时间，谈青翘掉晚自习，阿香借口看病去学校门口接他。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回周宅，谈青坐在后座，头靠在窗沿上。
卫生间里传来刷牙的声音，周森和挑挑眉，低头继续玩手里的psp。
“数列的前n项积。”
“明天晚上七点在家等着，司机带你去饭店，我们跟岳叔叔吃个饭。”
这是谈小英教会他的，处理好人际关系，找好保护伞。
其实没那么痛，像被针扎。
谈青捏着笔，在纸上戳了个小黑点：“哪个公式？”
那天谈小英没有说，但是谈青看到了。
北观没有晚自习，他刚吃完晚饭就赶回宿舍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四十分钟过去了还没落笔。
梁祯正想拒绝，却发现谈青掌心里摊着的正是那天送给他的镭射纸水果糖。
梁祯终于发现新同桌是个笨蛋。
周森和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算题。
“哦哦，好吧，我想问你个题来着……没事了，打扰你了。”谈青说完，耷拉着个鸡窝脑袋就走。
谈青猛地回头，站了起来。
谈青猛地回头，周森和懒洋洋地撑着头，正看着他。
他吐了姓岳的一身，男人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往后退。
喵、喵、喵。
梁祯想。
梁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道：“你问吧，我还记得。”
是灯光太亮了吗，这双眼睛怎么湿漉漉的？
梁祯难得失眠了。
“所以，n=3时，等式成立。”
谈青其实没听懂，但还是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默契地碰了碰拳。
他找了个角落换上泳裤，正欲脱掉上衣时，抓着衣摆的手却迟迟不动。
“……”
“我困了，不想和你说话。”他冷着脸，转身进了卫生间，不忘把门带上，反锁。
就像第一次抽的烟是阿香递给他的。
毕竟北观的好学生们应该都不会纹这个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纹身的主人太白，这片巴掌大的图案看起来格外香艳。
新同桌不在。
他悄悄透过镜子偷看，周森和今天回来得也很早，拿着笔刷刷刷地写，似乎很顺畅。
于是他连着三天早上都给梁祯带去一盒热牛奶，如果对方拒收，他就放学后悄悄放在313的门口。
求助一下同桌！
谈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标着两个字“老板”。
他让司机关了空调，夜风顺着窗缝流进，吹得他眼睛发涩，揉两下竟然揉出了泪水。
还全都是老师自己出的，拍题软件拍不到。
他声音强硬，语气近乎命令。
他看着谈青那张白得发惨的小练，一时不知从哪讲起。
周森和的朋友们为了兄弟义气，或者拍马屁，有时会来招惹他，但也只是干些诸如偷偷藏他作业本之类的事。
于是他抿抿嘴：“不会的有点多……行吗？”
梁祯走向他，刚靠近就被他拉着手腕，一路牵到更衣室最角落的地方。
谈小英看见了会说什么？
周临山坐在书桌后，正在审视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谈小英，我想你了。
……表。
最后变成一个人纹朵食指长的玫瑰，一个人纹个巴掌大的半翼恶魔翅膀。
怎么办，怎么办？
谈青把他送到门外，脑袋探在门缝间：“同桌晚安。”
谈青把头埋在手臂里。
眼前突然晃过中午周森和的笑，谈青恍然大悟，狂躁症哥哥早等着他下午出糗。
吐完之后他头昏眼花，只听见周明扬好像在替他赔罪。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出声劝着，谈青还没来得及看清姓岳的脸色如何，就被人扶着带走了。
满满一张纸，五个大题。
他从床上坐起，拿过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男人晃悠悠地靠近他。
周森和并不上赶着找他麻烦，只拿他当空气，两人在宿舍里一句话没说过。
周森和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哼笑一声，转回去玩手机了。
他本来是想借同桌的抄一抄，没想到要问题。毕竟他五个大题一道都不会，总不能让人家全都讲一遍。
“你把公式写出来。”
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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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便宜弟弟像是不会反击，周森和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颗黄色的——和那天一样。
毕竟谈小英自己都纹了半个大腿的蟒蛇。
最后一题写完，谈青甩了甩发酸的手。
新同桌麻烦很多。
他垂下眼：“喂？”
“咚——”
梁祯发着愣。
壁钟滴答滴答地响，谈青赤足立在卧房的地毯上，来回地走。
午休时间就这样在一室沉默中流过。
他松了口气，三两下扒了身上的白色短袖，换上了校服。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
谈青毫无准备，在游泳馆里的小卖部买了条平角泳裤，跟着指示牌进了男更衣室。
“上课了。”
谈青偏过半个脑袋，耷拉着眼尾看他：“怎么办？”
撒谎说肚子疼？
梁祯又想。
喝酒了？
谈青沉默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不作应答。
是个纹身。
梁祯站到队伍前，默数着。
他跑去买泳裤花费了些时间，回到更衣室时里面已只剩寥寥几人。
一场教学最后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听写。
谈青捏着数学小练，摸了摸鼻子。
周明扬的声音传来，他那边很安静，或许酒局刚刚结束。
周明扬嗤了一声：“跟你老师说，他会批准的——明天记得把岳叔叔送你的表戴上，就这样，你早点休息吧。”
梁祯点头。
梁祯转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长凳上找到了新同桌。
阿香要纹满背大凤凰和牡丹花，被谈青批评“俗到骨子里”。
可能会笑我没出息，纹个那么小的图案。
谈青眨了眨眼，有点失望，总不好意思麻烦人家跑一趟教室。
原来新同桌像猫。
……怎么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坐落着一块黑白相间的电子表。
他捏着糖，转身回了宿舍。
到了周宅，司机停下车，拿着手机叫谈青接电话。
更衣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师点点头：“好，你去练吧，这节课随便游游。”
谈青认为和同桌打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尤其在对方还是班长的情况下。
梁祯攥紧掌心的糖：“嗯。”
五颜六色的一把，在灯下折射出鲜艳的光。
他摇摇头，快步走向更衣室。
怎么办？
这就交上朋友了？
“嘟——”电话挂了。
结果房间里的客人突然一嗓子叫了起来，哀嚎连绵不绝，叫得活像被五马分尸。
纹的时候谈青趴在躺椅上，胡思乱想。
阿香笑得合不拢嘴，扒在他肩上，露一口大白牙：“干嘛，我分我的玫瑰花给你咯。”
她趁纹身师喝水时悄悄过去说了两句，于是谈青的恶魔翅膀上就开了朵小玫瑰花。
他盯着壁钟里手工打磨的梨花木雕指针，瞳仁跟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当时手里紧紧攥着把小水果刀，像是保护幼崽的母狼。
“你……”梁祯的声音戛然而止。
谈小英踩着亮皮高跟鞋急匆匆地走过来，吊带外面只披了件水蓝色的纱巾，她勾着男人的手臂，强行把人带走了。
车开远了，歌声渐渐消散了。
那歌声与谈小英七八分相似，谈青不由得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被司机连忙制止了。
“你还有纹身？”
梁祯喝水的动作一顿。
两个人坐在桌前，梁祯顺着题干给谈青理了一遍。
……新同桌的纹身有点好看。
他和阿香坐在小板凳上等，老板让他俩选图案。
便宜弟弟拿着小练纸出去，领了个班长回来。
梁祯自游泳课之后就不怎么跟他说话了，谈青猜测是自己的纹身吓唬到他了。
同桌很像什么。梁祯想。
门后的人让他颇感意外。
那些草稿纸最后都让梁祯用去了，他把五个题重新算了一遍，然后念出来，让谈青抄。
“好，不好意思耽误了你那么久，”谈青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糖，“请你吃糖，今天谢谢你。”
阿香的玫瑰花很快就纹好了，她纹在手腕内侧，细长的一条，很艳很俗也很漂亮。
敲门声响起，他头也没抬道：“进。”
他唉声叹气，头发被薅得乱七八糟，草稿纸上只有几行简单的算式和占了大半张纸的一堆火柴人。
“好。”
北观居然有游泳课。
他背上确实有个纹身。
……不行。坚决不问周森和，这是底线。
“梁祯，你写数学小练了吗？”
他花了一个小时，最后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
谈青转着笔，最后一咬牙，拿着小练往外走。
“你妈以前没让你上学？”
谈青还骂：“娘们唧唧。”
谈青要纹陈浩南同款“过肩龙”，阿香说他小身板大梦想。
梁祯没想到新同桌五个大题都不会。
阿香翻了个白眼：“你长得就娘们唧唧。”
新同桌背对着他，抓着衣服下摆，往上拉，衣摆一路带过漂亮的腰线、内凹的背脊，最后卡在肩上，露出了个让梁祯意想不到的东西。
新弟弟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还没走近周临山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酒味。
谈青的基础很差，连公式都记不下来，听他讲题时愁得拔眉毛。
定时炸弹正背对着他打游戏。
他和阿香听了半晌，额头冒冷汗。
在北观待了四天，谈青开始习惯了。
这下轮到谈青愣住了。
那时他和阿香窝在小房间里看《古惑仔》，对着陈浩南胸前纹的“过肩龙”盲目崇拜。三瓶啤酒下肚，阿香终于宣布，要请客带他去纹身。
谈青吓了一跳，往沙发里缩。
问了肯定会被一通羞辱。
“谈青。”他喊。
五个大题全讲一遍少说也要一小时，他回头看了看宿舍里正在叽拉鬼叫着打游戏的室友，叹口气：“去你宿舍里讲。”
“……有事吗？”
坐落在右侧的肩胛骨上，半边写意式的墨色恶魔骨翅，骨缝间开出一朵尾指大小的深红色玫瑰。
好像管得太多了。
新同桌换好了泳裤，裤管里穿出两条笔直清瘦的腿，白花花的，上身却还穿着校服短袖。
半夜两点。
“齐了吗？”老师问。
“写了，放在教室里了。”
这番伪装一直到梁祯让他写算式时终于被扒下。
梁祯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顶着一头乱发的新同桌。
背上有纹身。
明天一定不能去，周明扬是个没底线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祯看了看手机：“九点半了，我先走了。”
“……可以翻书吗？”
他刚说完这句话，梁祯就猜到了他的来意。
“梁祯，点一下人。”
……周临山今天，好像在家。
梁祯慢悠悠地念，谈青奋笔疾书。
纹身。
换位置、吃午饭、收到糖、帮忙请假。
——还是白酒。
梁祯可能是把他当作混社会的那种人了。
新同桌咬着下唇，做贼似的左看右看，随即招手叫他：“梁祯，你过来一下。”
梁祯下了游泳池，心不在焉地游了两圈。
纹身店找的是家便宜的。老板以前找过阿香，叼着支烟拍拍她的屁股，价钱又降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