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 第2节(2/2)
哭泣着的女人，深感晦气的男人，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一眨眼就一片垂头丧气。
门童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胳膊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秦定邦手落在糕饼匣子上，食指轻轻点了两下，“先去广慈医院，看看祁叔。”
“不知道啊，我们这正聊着天喝着酒呢，真是触霉头。”
“快快！关门！”
谁都有人生低谷处，谁又能比谁高几分。
秦定邦觉得还是过去一下好。
“说是去换衣服，还是怎么的。”
“你当这是谁？”身后响起了个调侃的声音，“你这个小赤佬，真是不长眼。”
“反正老爷子有的是人传香火，不差我这么个姨太太养的。他们去陪都继续他们的逍遥日子，我在上海，也有我的自在。再说，我这要是跑了，将来有回来的那一天，再看到哥几个，多没脸啊。人要是讥我临难跑了不地道，我拿什么话回？”
门童见状赶忙大步上前，伸手拦住去路，“先生，您不能走，刚出了凶案，还没查清楚。”
饭肯定是吃不成了，能不能走，也成了问题。这得等巡捕房来收拾吧？
秦定邦是见惯了血腥的，这样的场面，不足以让他骇异。倒是这些或惊魂甫定、或面面相觑的人，站在宴会厅里，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秦定邦没理他，抬手朝身后挥了一下，上了车。
几分钟后，突然大厅的说话声平息了。秦定邦看了下手表，还差一刻钟才到十二点。以往这位总董办点什么活动，总是谱大，卡着点“准时”到。难道这次提前了？
“三少爷，郡小姐看到甜糕，肯定特别开心。”
“这里是安全的！”
“秦三，改天喝酒。”冯龙渊望着秦定邦的背影笑着嚷了句。
只见洋老头一边听一边缓气，听到最后差点没站住。哆哆嗦嗦地冲众人摆了摆手，连厅都没进，便被翻译和随从架扶着，逃也似地离开了。
这风刮了半天，空气中的污浊都跟着清了不少。上车后，秦定邦心下莫名腾起一阵轻快，如果每次这种场合里都能见着这帮汉奸死几个，他倒是乐意凑个热闹。
“一个都别放出去！”
秦家几个子女耳濡目染，对下人都和善，秦家上下算是少有的心齐。
“大家不要惊慌，不要惊慌！”
跟着走来的那人上前搂住秦定邦的肩，“这是秦家老三，活阎王，你拦他，不要命了！”
秦定邦愣了一下，又继续沿走廊挪了几步，去看看假山的另一侧还有什么。他随手又抽出一根烟，刚要点着，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至于秦夫人池沐芳，出身无锡大户，幼时灾年家里开粥棚施粥，她那时就牵着父亲的手看着，更是宅心仁厚，见不得人受难。
张直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叹息，转头问秦定邦，“回秦宅？”
然后，那人便随着秦定邦大踏步地离开了泰丰和。
“我能让你看见？你成天板着个脸，那么无趣。”冯龙渊神秘兮兮地笑了，“我在角落里看甘棠小姐呢。到底是大明星，啧啧，盘靓条顺。这个——”冯龙渊竖起了大拇指。
秦定邦疾步返回宴会大厅，正赶上几个酒保七手八脚把一个受伤的人抬了出来。那人四肢已经软得不成样子，脖子上伤口狰狞，正汩汩地涌着血。
“是，就爱吃甜的，看那口牙害的。”秦定邦一说起妹妹，脸色便不觉柔和了几分。
“快送医院！”
也就凭当初冯龙渊嬉皮笑脸的这几句话，秦定邦才开始不那么抵触这个风流不断的纨绔子弟。
这没谱的话秦定邦不想再听下去，转身便走向自己的车，张直已经等在车门旁。
那边，老总董贝德奇正迈着四方步缓缓步入饭店。甫一入厅，就撞到了被往外抬的血人。翻译赶紧拦了人问是谁，听后惊得倒吸一口气，慌慌张张地解释给贝德奇听。
“唉别急着躲我啊，”冯龙渊脑袋探过来一点，压低声音道，“说是衣服洒了酒，去换衣服，要不然没法上台拍照演讲。”别看风流债多，冯龙渊这消息灵通顺风耳，是他为数不多的能算得上优点的本事了。
秦定邦轻轻拨开门童的手臂，“有事，到秦宅找我。”
秦家家教严，家风正。秦世雄一步步从湖南闯出来，从乡下小子打拼起，出生入死，是经历过人间疾苦的。三教九流，有害他的，也有帮他的。仗义每多屠狗辈，秦老爷子对此有过刻骨的体悟，所以从来不轻慢家里的老少伙计、家外的穷人难民，更何况自己当年也曾是别人嘴里的“赤佬”“瘪三”。
不用猜，冯龙渊。
那女子抬手把帽檐压得更低了，没有丝毫停顿，疾步消失在了转角处。只闪过一道牙白的下颌线，如同一线冷月。
“好。”
秦定邦定睛一瞧——
大摇大摆地跟着秦定邦混出了饭店，冯龙渊刚想说句什么，秦定邦抬手就甩掉了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
虽然在沪上的二世祖里，这位冯家七公子算不得有风头的，但他的爹，可是黑白两道无人敢惹的冯肃雍。冯老爷子在上海沦陷后不久，就举家迁去了重庆，反倒是这个妾生的七儿子，死也不跟着走。
这不正是那任独清，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新任大员！
“怎么就死了？”秦定邦低声问了身旁的人。
正抬步间，忽听一声尖叫刺穿大厅，热闹声骤然熄灭，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混乱。
张直跟在秦定邦身边多年，是看着秦安郡长大，一想起这个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心里便充满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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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天写文章鼓吹“大东亚共荣”“中日亲善”，岂不知忙活的是一道道催命符，到底是一笔笔亲手把他自己送上了黄泉。
“我刚才没在里面看见你。”秦定邦说了一句。
秦定邦站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宴会厅外走。
有些站得远的女眷，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抻着脖子张望，可真看到这样的伤者被从眼前抬过，却无一还能继续保持端庄。于是大厅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舞台上的妙龄女郎们早已惊恐万状，挤在一处不知如何是好。
这分明是早就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