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谢恩铭气得讲不出话。

    那是一个既入世，又避世的地方。

    夫妻，有时比敌人疏远。

    张欣园脚步与声音同时犹豫，想半天，还是决定说实话，“去医院。”

    “阿妈……”

    程真见她毫发无损，心里有些担忧，“是黄姨出什么事了吗？”

    “放心啦，明日就能出院，厂房老板也说会赔钱给你妈。”那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说，“我们宽限多几天，等你妈回来你们再搬吧，大家说到底亲戚一场。”

    程真耸耸肩，不答了。

    程真看见了。

    “什么时候饮你的喜酒？”

    今晚碰见的外应实在太糟糕。

    莫非还要见血光才算过瘾？

    “阿妈，你先回家，这里我来收拾。”

    是一粒花生。

    张欣园抬头，见到程真一脸疑问。她竭力收住眼泪，“真真姐。”

    白车，医院，阴谋，隐瞒。年老与年少，各执一双泪眼，分不清到底谁施暴，谁受害。

    谢莹莹不再勉强。手上扫把扫不走那张黏在地上的纸巾，她不怕肮脏，弯腰去拾。外套口袋随动作敞了个浅边，滚落一粒不明物体。

    屋宽些，路也宽些，连人的思考能力都得到拓宽，听八卦从来不会累。原来居住环境真的会改善心境，难怪人人都想住大屋，开敞篷。

    女人，多数比男人有同情心，况且这是她妈。

    “今晚怎么不去过节？”谢莹莹脸上丝毫找不到方才难过的痕迹，语气与往常一样，“情人节喔，你男友呢？”

    那两个亲戚对着程真上下打量，眼内不怀好意。穷屋穷民，这里住不出心怀天下的圣人，有戒心也很正常。

    谢莹莹识趣，又说，“吃饭了吗？约会前要不要吃点东西垫肚？我们还没收铺。”

    谢莹莹笑得眼弯弯。认真细看，她挺漂亮，只是身材太瘦。眼角没有倪婉君那么锋利，带了世故的逢迎，总有人愿意吃这套示好。

    吵下去，几十年积的口德都会败光，他不像陈娇，他要面子的。

    张欣园点头，照着亲戚的话复述，“没什么，明日就能出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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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3年3月，九龙城寨正式启动拆除。这个前清遗物消失前，她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带着程珊。日日夜夜布帘拉起，两姐妹听人咳，听人喘。尿桶旁边摆拖鞋，一穿上，连脚底都会沾满臊气。

    “阿园。”

    比登报与孙子断绝关系更残忍。

    陈娇眼泪鼻涕滴在水泥地面，黏黏腻腻，谢莹莹从口袋拿出纸巾帮她擦拭脸颊。

    程真站在家门口摸钥匙，还没插入锁孔，就听见楼上的人边讲边下来。抬眼去看，张欣园双目红似兔子，抱着一袋软塌塌的衣物，身后是两个程真没有见过的人。

    程真不便继续追问，只好说一句，“没事就好。”

    谢恩铭转身往后厨去，情愿洗镬也不想替妻子拭泪。最多冷淡她几日，碗，她照样要洗；菜，她照样要切。铺面那道卷闸随日头月光起起落落，人惯了麻木的生活节奏，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也是你儿子！”陈娇抬头，声线嘶哑，“当初是你说那个蜈蚣精八字不好，进门拖累全家！结果亲家给几分脸色你看，你就差跪下同意了！你只知道在家里发威，对外人像只狗！”

    福华街却不一样。

    “你想这个做什么？你认他，他会认你吗？”谢莹莹语气有些恼，“那个蜈蚣精骂得这么难听，迪仔跟着她长大，什么坏都学去了！你看大哥，不是我帮你扯住他，他都要跟着蜈蚣精一起骂你了！”

    “你去哪里？”

    她拧开门锁，先于那叁个人下楼前进了屋内。

    她立即用脚踩住。

    陈娇啜泣着问，“阿莹，迪仔会不会生我气？”

    所以没人愿意出声，怕沾了霉气。

    程真沉默两秒，开口道，“他等下才来。”

    街坊打了呵欠，觉得续集也差不多完场，稀稀落落散去。新春正月还未结束，铭记婆媳吵这一次，全年都要走衰运。

    她收回视线，什么表情都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去。

    陈娇哭够，扶着腰，拿起钥匙自己回家，余下谢莹莹收拾一切。程真只是路过，谢恩铭大吼之后，她便走了。

    谢恩铭朝地面怒啐一口，“打开门做生意，你在门口哭？触霉头，犯众憎，明日还要不要开铺了？没这一间铺，你打算指望你那个忤逆仔养老？七十岁去吃西北风啊！”

    在巷角的茶餐厅吃完晚饭，离开时在柜台要了一包云斯顿烟。

    “不了，刚刚在大旺冰室吃了面。”

    陈娇一听，哭得再也讲不出话。

    难民，丧民，没身份证的谎称良民。人人身怀几百万吨灾难往事，却永远闭口不谈自己从何而来。

    程真禁不住想——

    不过是一餐寻常晚饭罢了。

    “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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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有钱，他们能思维开阔得原地创建一个宗教。

    好歹敌人还会关心一下你打算出什么招。

    “Maggie下个月结婚，你带你男友去参加她婚礼吗？”

    陈娇或许无辜吧，谢恩铭或许无意吧，程真懒得去想。烟已烧尽，她走过铭记门口，被谢莹莹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