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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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未出生前的旧照里，叶绮媚的眼不是这样的。
“你听我讲，你乖乖地去，等下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你不是中意狗仔吗，阿妈等下带你去买只狗。”
屠振邦无妻无子，只有五个女儿，分别由不同的女人为他生下。算命佬不敢妄言，只道屠爷八字制杀过度，又逢比劫当旺，得兄弟易得子嗣难。
这一步，便是一生。
她穿了身嫩黄的裙，方领，束腰，小鸡翼袖镶粉边，裸露肩颈肌肤。白，白得过分，像灯泡骤亮的刹那——要微微眯眼，才敢直视。
叶世文自屋外迈入，高呼一声。
“阿文——”叶绮媚抓紧儿子手臂，“我跟你讲话，你要答我。”
“你哭什么？！”
叶世文心里很酸。
叶绮媚生他时才20岁，或许她也只是个孩子，懂生不懂养。
“冯世雄养的是马，你养狗？想一世人都做冯家的狗吗？！”
“契爷！”
万一他认了契爷，冯敬棠生气便不再来，怎么办？他已经很少来看他们母子了。
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爱，也能暖一暖每个节庆里孑然一身的冷清。
老天爷只赐倾城容貌，却不留半分耐性在她血液里。
一只冷血的手，像蛇行，抚在她腰身后侧。叶绮媚移了半步避开，小声哀求，“屠爷，快礼成了。”
叶绮媚领着叶世文迈入屠振邦的大门。
他又探半寸，想摸她挺翘的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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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手表？”
哭，会招致更可怕的报复。他的母亲会因为他有情绪而报复他，哭得越猛，打得越狠，像仇人一样。
他伸手替叶绮媚拭泪，明明自己脸颊泪痕仍在。
“阿妈，我不想去。”
堂前关二爷，神像栩栩如生。美髯长须，衣摆飒飒，脚踩金靴，腰身扎实。冲天的眉，入鬓的眼，红脸一沉，气提丹田，青龙偃月刀砍尽世间宵小之辈。
成一方气候，旺屠家门楣。
她得罪不起，又恼恨身边没一个男人待她好——
许是天意。魁度天门事莫为，那日戌弄权，亥为客，挟天子以令诸侯。写照的是屠振邦，抑或叶世文，命运难辨。
“喂，大佬，什么颜色，什么花纹，什么牌子？男款女款？”徐智强见叶世文越走越远，急得朝车外大喊，“跑马地会所这么大，我去哪里找？你当我是警犬啊——”
“阿文，是不是好痛？阿妈不想打你的，真的不想……但你可不可以听我的话，当我求你……”
因为他听得懂什么叫“做鸡”。
契爷契爷，爷字一出，辈分比亲爸还尊贵。
“怎会呢？”叶绮媚循屠振邦视线望去，立即解释，“早起被蚊咬了，自己挠的。”
那时他倔似蛮牛，记恨着叶绮媚要他认人做契爷。他只有冯敬棠一个阿爸，为什么无端端要去上契。
十岁那年，是叶绮媚带他登门的。
无人能料到这个单薄少年，也会长成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猛男。
“契爷！”
屠振邦不想收手。
叶世文下车，头也不回，“总之就是一只表。”
陈姐在堂外摆素斋。大红烛火在日间似勾魂的眼，摇摇曳曳。祭天公，秉菩萨，得列祖列宗默许，容这位外姓之子过继进来。
叶世文不答。
堂内屠振邦与叶绮媚并肩而立，望着这个肃穆端正的仪式。叶世文肤白，那记巴掌迟迟不消，屠振邦瞥见，低声问，“他不肯？”
在叶世文记忆里，叶绮媚从未老过。无皱纹，无色斑，腰肢细软，长发飘飘。鼻梁英气却唇丰脸小，两道眉弯出无限春情。
叶世文拔高音量，喝了一声。
“我不要狗……阿妈，不要，不要买狗……”
然后。
“看来是遗传了你。”
叶绮媚拉不动他。
她打了叶世文一个巴掌。
此刻敬天敬地，神谕作证，红盒谨藏。
“你不去上契，阿妈就要去做鸡了。”
他站在关二爷面前，烟熏火燎，双颊通红，讲出这两个不甘愿的字眼。那副脆生嗓音，那道羞愤目光，直直打在屠振邦亟欲急色的手上。
“你已经到人家门口了，还哭？！你还哭？！你到底是不是男仔，哪有人像你这样的！”
叶世文不敢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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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脸上了？”
啪地一下，像叶世文声线般脆生，却很沉重。
“小孩子脸嫩。”
过继一个身强稚子，四柱气势专横，才可安度晚年，有仔送终。
长大后叶世文偶尔会替叶绮媚的所作所为找些恰当理由。不是为了原谅她，纯粹是想自己好过些。
叶世文开始哭了。她这副模样，就像那日忍无可忍，把他捡来的流浪小狗从叁楼窗户扔出去的神情。
他不懂。
“不想去都要去。”
只是那双美目浊了。
不知她在焦虑什么。离门口还有十米便停步，弯腰替叶世文整理衣领，语气很急，“我在家里跟你讲的，你都听明白没？”
叶世文害怕。
屠振邦位于元朗的丁屋，是妈庙路上一幢漆白底铺红方小砖的楼。高叁层，占地700呎，阳台外伸，围罗马柱式栅栏，底雕波纹。
无人敢在此放肆。
叶绮媚两道细眉拧紧。冯敬棠出尔反尔，当初应下的全不作数，她实在走投无路。一介女流，样靓命苦，唯剩这个儿子。现在才来罢工，万一误了上契时辰，屠振邦肯定会发火。
黑睫骤合骤离间，流转她的苦涩、可怜、幽怨、憎恼，汇成两道破碎目光。
叶绮媚温声哄儿，眼内却越来越冷。
两道泪痕涌出，似春露打花瓣，姣好的脸愈发楚楚可怜。她惯了凭这副面孔博所有人同情，包括这个绝无仅有的儿子。
叶世文还未到变声期，声音脆生，很单薄。
叶世文十分听话。净手，磕头，上香，割指，滴血，烧黄纸。契誓立帖，上书蝇头小楷，“屠振邦”在右，“叶世文”在左，生辰八字，父慈子孝，忠义两全。
叶绮媚见他不哭，自己却哭了。
“我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