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8）(2/3)

    &esp;&esp;赵栖梧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圈椅中闭目养神，连日奔波、应对刺杀、压制毒性，加之方才月瑄高热的惊扰，饶是他精力再旺盛，也难免感到一丝疲惫。

    &esp;&esp;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清晰，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esp;&esp;赵栖梧看了一眼她身上盖着的锦被，并不薄。

    &esp;&esp;赵栖梧猛地睁眼，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至榻前。

    &esp;&esp;而且……月瑄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对此刻这短暂安宁的贪恋。

    &esp;&esp;月瑄见他久不回应，心里越发焦急，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滚烫的脸颊滑落，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哀求：“求您了，殿下……别让他来……别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esp;&esp;还是这双不知能否复明的眼睛带来的无边恐惧？

    &esp;&esp;国公府里的那些目光？

    &esp;&esp;“我去让人再拿床被子来。”他试图抽回手。

    &esp;&esp;然而，就在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室内光线微微晃动之时——

    &esp;&esp;汤药已喂下，太医也再次施针退热，内室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宁神香的气息。

    &esp;&esp;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空洞的眸子茫然地望着他，全然的依赖和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如同在黑暗冰冷的海水中，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esp;&esp;赵栖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她攥着，对暗卫首领吩咐道：“按她说的办。派人去宁国公府递个稳妥的口信，就说裴县主一切安好，暂时栖身于一处安全所在静养，不日将归，让世子宽心，切勿大动干戈寻人，以免打草惊蛇，反生事端。”

    &esp;&esp;赵栖梧看着她滚落的泪珠，和她脸上那种混合着倔强与依赖的神情。

    &esp;&esp;赵栖梧任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单薄的脊背，声音放得低缓：“没事了，只是噩梦。我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esp;&esp;“不！不要！滚开——！”

    &esp;&esp;月瑄的呼吸终于从滚烫急促，逐渐转为绵长细弱，只是眉心依旧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esp;&esp;她额上冷汗涔涔，脸色在退热后显出一种虚弱的苍白，嘴唇不住颤抖，整个人在锦被中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esp;&esp;对妹妹裴星珺的复杂心绪？

    &esp;&esp;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显然是被白日在山洞中的遭遇吓破了胆，高热昏沉中，那恐怖的情景再次化为梦魇袭来。

    &esp;&esp;赵栖梧身体微微一僵，手臂上传来少女温热的泪意和依偎的力道，让他一时进退两难。

    &esp;&esp;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将脸埋进他手臂的衣料里，只留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esp;&esp;只见月瑄像是被梦魇死死攫住，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拼命推开什么无形的东西。

    &esp;&esp;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骤然撕裂了寂静。

    &esp;&esp;她好像已经依赖上这种，在公主身边的安全感，她有点不想离开。

    &esp;&esp;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刻意放得更缓，试图安抚：“你身上汗湿了，穿着不舒服，也容易着凉。让侍女进来替你更衣，可好？”

    &esp;&esp;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月瑄就像被烫到般猛地一缩，随即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esp;&esp;“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本宫答应你。只让人传信给你兄长，报个平安，不提此地，不提你眼疾，只说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怀，也无需寻来。可好？”

    &esp;&esp;他压下那丝异样，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的泪痕，动作是罕见的温柔。

    &esp;&esp;“冷……好冷……”她蜷缩起来，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虚脱和残留的惊悸。

    &esp;&esp;她眼睛空洞地睁着，泪水不断涌出，却似乎并未真正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哀求：“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怕……好黑……”

    &esp;&esp;至少在这里，在这位与她共患难的公主身边，她能感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esp;&esp;哥哥若是看到她这般模样，会如何自责，如何心疼？

    &esp;&esp;那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esp;&esp;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公主殿下身边，她又要独自面对什么？

    &esp;&esp;“你……你陪着我好不好？”她啜泣着，声音里是孩子般的无助和祈求，“就像在山洞里那样陪我睡一觉……我保证不乱动，不吵你……就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

    &esp;&esp;“不要！”月瑄几乎是立刻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泪水涟涟，“别走……殿下别走……我害怕……”

    &esp;&esp;“裴县主，”赵栖梧俯身，想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试图将她从梦魇中唤醒，见她不应又试探换了句：“月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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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sp;&esp;一想到她要离开，回到宁国公府，回到裴曜珩的羽翼之下，甚至可能在眼睛恢复后，与他再无瓜葛，他心底深处竟莫名生出一丝极为陌生的、强烈的不适。

    &esp;&esp;月瑄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力道，泪水却流得更凶，像是终于得到了承诺，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只剩下全然的信赖和委屈。

    &esp;&esp;夜深了。

    &esp;&esp;她不想让哥哥再为她担惊受怕，更不想让哥哥看到她如此脆弱无用的样子。

    &esp;&esp;他的安抚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月瑄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些，但抓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往他身边靠，仿佛要汲取他身上所有的温度和安全感。

    &esp;&esp;他迟疑一瞬，还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一片微凉汗湿，确实是退了热后的虚冷。

    &esp;&esp;“是，殿下。”暗卫首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sp;&esp;“嗯……”她哽咽着点头，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又重新无力地阖上，只是手指依旧没有松开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