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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女到了黑山道观后,小倩看她虚弱,照例给她吃了一些香烛。

    客堂外,米步云蹲在地上,跟燕赤霞抱怨:“再这样下去,咱们改名叫黑山鬼观得了,这接的还是活人的活吗?”

    吴女虽在公堂上泼辣,到了道观,却异样地安静沉默。她听到了米步云的话,抬眸看了他一眼。

    米步云正巧也在看她,双目对视,忽然老脸一红,不自觉道:“好美……”

    “美貌不是她的罪过,却成了她的罪过。”他身后扬起寒光幽幽的声音,一回首,果见寒光背着两把剑,朝这边走来。

    燕赤霞一直抱手站着,见她来了,忙道:“观主,你要去陵阳吗?我跟你一起。”

    “别。”寒光摆手,走到他们身边,低声道:“芳娘跑了,我寻思她可能会来寻仇。老米回头算一卦,燕兄你还要留着保卫我的财产呢。”

    米步云有些不爽了:“观主,我可不是你的财产。”

    寒光笑容一顿,皱眉道:“你是负资产。”

    最近道观没什么收益,每天都在啃老本。再有十多日就过年了,希望道观能早日营业吧。

    她走入客堂,吴女听到了这一番对话,低头想了想,起身道:“观主……其实我家也很有钱,这次不管成不成功,我愿意给道观捐了我的所有东西。”

    寒光听了浑身舒畅,虽然她不是为了钱才帮助吴女伸冤的。吴女又叹了一声,道:“其实我真的是不孝的。”

    “哦?”

    “我承蒙两次未嫁而丧夫,在家里已是不详。”吴女苦笑道:“后来我因为容貌而连遭两罪,不仅破坏了家族的名誉,还让父母为我担忧。”

    ……

    寒光默然片刻,对她道:“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小倩带领诸人送寒光和吴女至山门外,忽见宋焘带着朱判还有两个鬼差,押着周源,对寒光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肃然道:“观主说得对,宋某人实在不该,忘记初心!”

    .

    一行人、神、鬼,御风而行,傍晚时便到了九华山下的陵阳。

    他们声势浩大,十王殿的众鬼神不可能不知道。才到陵阳,便有童子来迎接,说是陆判大人有请。

    寒光戴着墨镜,对童子一笑,道:“听说阎王在晚上审理案件,那么今晚子时,十王殿上见吧!”

    十王殿不止有陆判,还有十大阎王,以及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以及众多知名判官。只不过,陵阳这座十王殿似乎只有陆判才显灵。

    她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朱尔旦在牢房里关着,朱夫人每日去十王殿磕头。末了,她对吴女道:“你去见一见你的父母吧。”

    吴女吃了些香烛,功力大涨,能够在人前现形。宋焘派了一个鬼差保护她,他与寒光,继续商谈状词。

    .

    阴森可怖的十王殿里,朱夫人哭得花容失色,一声声磕着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她的身前,木头雕成的陆判神像,一手持着判官笔,一手翻阅生死薄。他威风凛凛,又悲悯地望着众生。

    陆判在后殿,已经听说童子吃了闭门羹,而且周源也被抓了,气得连声冷笑。他伸手在生死薄上翻了几页,不耐烦道:“那人是叫,褚寒光?”

    生死薄的书页刷刷翻动,一刻钟后,最后一页书也阖上了。

    竟然查无此人。

    陆判难以置信,天下人命运皆写在生死薄上,怎么会有这样跳出轮回、不在名册上的人?就连石头里蹦出的孙猴子也被记在生死薄里面呀!

    此人名字不在生死薄,换句话说,就连阎王也拿她没有办法。

    陆判原本觉得动用权力,给朱尔旦换心,给朱夫人换头只是件小事,没想到现在闹到这样的地步。原来一个羸弱的女鬼,竟然也有自己的想法,敢违背神灵的命令。

    但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死都死了,还计较个头做什么。

    就算闹到阎王面前,为了兄弟的义气,他也要替朱尔旦鸣不平。

    想想他放下心来,不觉就到了午夜子时。十王殿殿门打开,阴风阵阵,他的神魂附于木像上,望着殿门外走进来的几个人。

    为首者是个年轻女子,身着青衣,背负双剑,姿容绝丽又一身英气。

    她身后并排走着两人,一位是身着城隍官服的中年人,一位白衣胜雪,是那吴家女鬼。

    后面跟着俩鬼差,押着垂头丧气的周源。

    最后,两位互相扶持的老人,颤颤悠悠迈入了十王殿。

    第017章 :

    清冷的月光透过隔扇投入殿内,在十大阎王的神像前,吴女跪了下去。

    余人依次跪了下去,唯有寒光立着不动。她从怀中取出状词,又搬来一个火盆,用火折子点燃,摆在吴女的身前。

    火焰熊熊燃烧,冬夜冰凉彻骨。吴女叩首再三,拜泣道:“阎王爷在上,民女要状告陆判,偷窃民女头颅,今日在此向您呈上状词!”

    宋焘点燃了请神香,吴女亲手将状纸搁在火盆上,目送火焰将纸吞噬。状词的最后一个字也化成了灰烬,十王殿里,只有陆判的神像上,微微闪烁着蓝色的幽光。

    没有别的神灵驾临。

    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寒光抚剑一笑。她立于殿上,扬声道:“诸位大人,都不愿管这民间之事吗?我看你们都是木像,也不配这凡间香火,今日就让我烧了这座殿堂吧。”

    她从鬼差的身后抽出一没有点燃的火把,引燃了顶端,大步朝阎王的神像走去。眼看火焰就要触碰到神像上了,十王殿里,一阵阴风袭来,忽然起了骤变。

    恍如通了电一般,十王殿这一排的神灵木像,忽然齐刷刷闪现出蓝色的幽光,隐隐有虚影在木像上现身,各自露出奇异的神情。

    寒光举着的火把,正好离那位阎王的鼻子只有一指的距离。

    阎王的虚影盯着她,寒光一笑,朝后走去。那位阎王将手指向火盆,好似一阵风吹过,状纸的灰烬朝上飞去,聚拢在一起,渐渐拼成原先的形状,又抖射出万丈金光。

    一字一句,尽书陆判的罪行。

    为首的阎王读过,状纸在空中飘悠悠飞着,让其余的九位也看看。末了,阎王的声音,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悠长且空灵:“陆之道何在?”

    红衣陆判从神像上飘了下来,立在殿中:“臣在。”

    “状词中所说,可否属实?”

    吴女所递的状词,如今悬挂在十王殿的虚空中,抬眼便可看到。吴女状告陆判,罪行有三。

    第一,不理会吴女的冤屈,使其无处伸冤;第二,偷窃头颅,私自赠送他人;第三,事发之后,赶尽杀绝。

    陆判看完之后,脸涨得更红了,跪下道:“王上!请您听臣辩说。首先,吴女命该有此劫难,她死后,不肯随无常去地府,反而在青阳徘徊告状,她本不该由臣审判;其次,头颅一事,臣一直想跟她商量,只不过,她油盐不进,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何来追杀之说!”

    他说了这番话,竟将自己的责任撇了干净,反倒是吴女的不是了。

    吴女跪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等他说完,忍不住道:“阎王爷!我停灵第二日,就被他偷去了头颅,尸骨不全之人,怎肯去地府报道?”

    在他们的身后,两位老人家不顾害怕,抹着泪叩首:“老爷啊,小女惨呐,求您给她做主!”

    寒光紧紧盯着阎王的虚影,手握剑柄,神色肃然。那位阎王沉吟了一会,道:“不错,陆之道,你纵然身为判官,也不该犯此戒律。既然如此,你当还回偷窃之物,回冥府领罪。”

    “可是……”陆判神色微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叩首认罪,寒光冷冷瞧了他一眼,忽然发声。

    “且慢!”她扬声道:“陆判想要逼迫吴女,私了此事,对其赶尽杀绝,此事怎说?”

    陆判忽然回首看她,周源早已吓得魂不守舍,瘫倒在了地上。满殿鬼神皆看寒光,她丝毫不惧,继续道:“先说吴女该去地府受审,后又为了一己私利,让她去托梦父母,说出真凶。敢问贵府的判官,能够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命运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直直说出地府鬼神最不堪的一件事,忽然之间,所有议论的神灵都噤声了。

    阎王缓缓道:“竟有此事?”

    身为阎王,他不需去问,只在陆判的身上隔空一点,便看到了所有的过往。陆判与朱尔旦、吴女的交往,一幕幕在周围闪现。

    ……

    果然如此!

    片刻后,阎王沉声道:“褫夺陆之道判官一职,处理完凡间事情后,即刻回冥府受审。”

    他宣判后,吴女终于沉冤得雪,眼眶中竟滴落了一滴滴鬼泪。寒光与宋焘忽视一笑,吴家的两位老人,抱住女儿激动地又哭又笑……

    陆判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源早已瘫成一团,恨不得所有人都忽视他的存在。

    十王殿的神灵木像渐渐失去幽光,神灵纷纷离开了。寒光忽然抬眸,见那阎王还不曾走,一双幽眼,正直直地审视着自己。

    “怎么?”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王上,我可不是有心要烧您,今日见您秉公执法,改日我还要给你烧纸呢。”

    阎王:“……”

    他的虚影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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