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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昼面上带了点冷笑,道:“我看他就是太明理了,拿着百姓威胁我,想得倒是清楚。若我不允,不就是背了民心?”

    宁善垂眸,笑着回话:“父皇莫气。二皇兄想必也是因这疫病凶猛,想要尽早解决,一时考虑得不够周全,哪会是说父皇您背了民心。儿臣知道,父皇必定有着考量。”

    宁昼舒出一口气,眯了眯眼,道:“今日把你叫进宫来,就是想和你说说话。看你搬出宫去,这身体比在宫内时还要单薄些,莫不是厨房饭菜不合口味?”

    “不过是儿臣近日夜间睡得不太好罢了,饭菜都是师傅按着心意做的,只是吃不下太多。”宁善温声回答。

    “那便好,叫徐辛给你好好调理调理身体,这身板不行,哪像天家子弟。”

    “是。”

    再几日,堂上皇帝下了旨意,命二皇子宁乘出兵平定边境之乱。

    下了朝,有人欢喜有人愁,宁善径直出宫,却被人截在门口。

    “此次,皇兄就谢过九皇弟了。”宁乘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放于身前,面上带笑。

    “皇兄说的是什么事,皇弟不知。”宁善抬头看他,笑着回道。

    “若是不知,便算了,我知便是。”

    宁乘走近,二人之间距离近得能看破对方伪装,宁善不退,宁乘看见那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半点看不出来幼时天真模样。

    想必他的九皇弟定是不记得了,他们第一次遇见时候他那双眼睛有多好看。

    那小小的人儿一身锦服,蹲在书堂墙角外,乖乖地看着地上蚂蚁和枝头春花,一双澄澈眼睛,在看见他时仰头,他躬身就能看见那双眼里自己的影子。

    明明他对他那么好,零嘴儿吃了不少却只认送零嘴儿的那个小太监,每次见了他都怯生生地不敢说话,只会喊一声“二皇兄”,可就这三个字也让他欢喜得紧。

    明明是那样傻得天真的人儿,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大胆呢?

    不过没关系,大胆一点更好玩,他可以好好教他,教他用那双眼睛好好看着他,不能去看那些无关的人。

    他会让那些讨厌的人全部在他眼前消失的,那样,才有趣啊。

    宁乘凑近宁善耳边,轻轻说:“回来之后,有机会的话,皇兄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第25章

    自二皇子宁乘领军出战,朝堂之上,九皇子宁善变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皇上身边的红人。日日议事,皇帝必定询问九皇子意见,散朝之后,必定留下来陪皇上用膳。

    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九皇子便是那典型的笑脸之人。无人不知他佛子之名,一番示好与试探下来,那人笑吟吟听完话,推脱之下难得收下礼,临到头来,你也不知道那真心还是假意,只记得那一张迷了判断的笑脸。

    世家因着主和之事自认九皇子必定站在世家一边,寒门派系派人一番打探,也觉得九皇子乃是心善明理之人,必定向着他们,懂得体恤百姓。

    这样下来,宁善不仅是宁昼心中难得的贴心人,还成了满堂官员眼里值得交付之人。

    宁王府日日有人登门拜访,差些要踏破了门槛,送来的礼也堆了满屋。

    连里渐渐习惯了自家殿下每日会见朝中官员,这一日数下来,一天竟见了六位大人,最后那位大人离府之时时辰已不早,夜里还有些寒。他看着他家殿下披着薄衾,垂眸喝了口热茶,眉头近日一直微皱着。

    他人都瞧不见这般神色,只有他才知道,他家殿下近来心里装着事儿,可他又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下人,帮不了殿下,也解不了愁。

    看着那人低垂眼睫落在眼下薄薄的阴影,连里蓦地想起来隔壁府上有个说不定可以解殿下心上愁闷的人。

    可是那人……

    宁善慢慢喝完一盏茶,热气入腹,缓了缓不适之感,转头便看见连里站在一旁的呆呆模样,连他起身过去走到面前,连里都还没反应过来。

    “在想什么呢?”宁善开口道,惊破连里的胡思乱想。

    “啊……没,没想什么。就想了想今早去城东买到的那家甜糕,看殿下喜欢,下次再买回来给殿下。”连里挠了挠后脑勺,打着哈哈。

    “可。”宁善看他憨笑,道:“去备水,待会儿我要沐浴洗漱。”

    “好嘞!”

    屏风之上绣着些花草鸟兽,映出屏风之内一幅剪影。

    宁善全身浸在温热水中,隐隐能感受到骨骼和皮肉之间的疼痛。他一双手搭在浴桶边沿,细嫩手指被蒸出淡红颜色,面庞隐在水汽之间,若隐若现。

    他仰面朝上,眼睛安然闭着,仿若入睡。湿发靠着脸庞,映在屏风之上,便是一副美人入睡图。

    热水慢慢变冷,白汽散去,那面庞揭下薄纱,才看见美人入睡并非安稳,一双眉越蹙越紧,眼睛倏地睁开,起了上身,嘴唇半张,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没泄露半点声响。

    宁善缓缓靠上浴桶,仰着头,那双好看眼睛闭上,呼吸逐渐平稳,喉结滚动。直到恢复了正常模样,他才起身。

    半凉的水从他肩膀腰间缓缓滑落,最终顺着脚踝消失在脚底。

    连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书房发现了宁善。本以为宁善今日已是疲累,该喝药睡觉了,却不曾想这么晚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端着药,一边还放着点酸甜枣糕,瞧见宁善松散衣襟之下露出的一对锁骨,像是愈发清晰明显,烛光照映之下像是一对白玉骨刀。

    这样看着他家殿下,他恍惚间觉得他家殿下像是变了一个人,眉眼锋利得有些不近人情,可仔细看看,又还是那个人。他却不敢打扰了,没有出声,放下药和枣糕,到门外替他家殿下守门。

    宁善还未从适才沐浴时那噩梦里完全抽身出来,也未开口叫连里。

    他伏案看着各方送来的一些信件,有一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眼睛有些酸,看着白纸黑字都有些费劲。这眼睛终究是多年不用不如以前,说不定哪日又会看不见。这幅身体也是一样,骨头缝里还是藏着毒,沾了些冷水,便从深处泛出蚀骨的疼痛,像是蚂蚁啮骨,说不定哪天,就撒手人寰。

    他深呼了一口气,罢了,抓紧时间便是。

    宁善没想到,居然有薛老将军送来的信。

    薛老将军,薛荣。薛家是武将世家,开国之时便已为宁国效劳,立下悍马功劳。薛荣年轻时在北边便有战神之名,如今三子皆是从军。长子薛池烈在西川一战成名,二子薛池敛如今还守在北边边关,三子薛池历扔进军营里摸爬滚打后也将投身战场。

    薛荣是个很倔的人,上一世因为不认可宁昼行事风格,辞官在家。不过后来,自请领兵,最后死于沙场。薛家一家英烈,为国为民。

    宁善看着那封信,心口处泛出疼痛,不是因为毒,只是觉得,宁族真是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人鞠躬尽瘁。

    一封信写得单刀直入,摆明了主战立场,写这封信,也是认可宁善朝堂之上那番话,不过他一生经历无数战场,收到二子信件,看完后觉得此次疫病非比寻常,请宁善劝圣上派遣御医前往边关。

    字字真心,绝无徇私之心。

    宁善收下那封信。

    他并非主和之派,只不过是要笼络人心而已。而这七十岁的老将军,本该颐养天年,却还心系天下。

    天下百姓不知朝堂之事,还道佛子善心,二皇子为民请命,不过全是为了自身利益罢了。民,不过君臣棋子。

    可真是这样吗?

    宁善看不明晓,好似薛池历说过薛老将军自小便教他“为将者不止是君的臣,更是天下臣”,上一世他还对那人说过“为君者应当为民造福”,那人也回他“君是百姓君”。

    可如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宁善端起那碗药,药也有些凉了,入口更涩。

    他屏着气喝下,喉结滚动,动作突然停下,发出一声咳嗽。

    门外连里本有些打盹,被这声响惊醒,惊慌问:“殿下,怎么了?”

    过了会儿,门内传出声音,语气平静:“无事。枣糕吃快了些。你先去睡吧。我待会儿便睡。”

    “好。殿下慢些吃,早点休息。”

    听着门外脚步声,宁善取下嘴边的手帕,折了折,擦拭碗沿。

    那手帕上像是沾了点深色药渍,再仔细看去,才会发现,那颜色比药渍颜色深,是腥红血色。

    碗沿处沾着的血一点点被擦掉,指尖因为一时慌张粘上的血也浸入手帕里。

    手帕被收进袖中,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红,药喝完,舌尖舔过嘴角,血腥味滚过舌尖,回到肚中。

    又是无事发生的模样。

    第26章

    那日薛池历拉着宁善甩开薛府的人,不过住了一晚,第二日便是薛将军亲自上府将人领回家。薛夫人身体不好,在薛池历小时便去世了。

    薛家三子,照薛池历所言,他家大哥二哥还享受过母亲呵护疼爱,轮到他,只剩了薛老将军的铁掌和家法。

    因而被领回去那天,大街上人人都看见那薛家小公子被薛老将军扯着耳朵回家,一路上小的那个护着自己耳朵叫着“你就算把我捆回去我也不去”,老的那个不动如山,说了句“你以为人家多看得上你”便领着人往薛府走。

    父子吵架实属正常,不过二人声音比别家大上不少,倒是更好看了。

    好看的当然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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