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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发颤,整个人埋进九皇子怀里,脖颈骨节露出来,倒是比雪还要白净几分。

    宁善边说着,竟是边脱下身上那千金裘给披到了那人的破布衣裳上。

    “殿下,这……”

    宁善将人扶起,吩咐:“这夜终归是冷了些,若是方便的话,还是寻个住处,不然总显得我大宁小气了几分。”

    “是,是。”

    宁善这一番话,让人无从推辞。

    怀中人颤着站起,像是恢复了些力气,呼吸拂过宁善颈间耳畔,最后融进寒空里,留下雪片般的二字:“多谢。”

    宁善站在原地等连里,人已走远,他却还咂摸着那两个字,一遍遍地,嚼出了甜味。

    眼睫上倏地沾上点东西,他伸手去碰,那物就一下融在指尖,和着头顶一枚银月光。

    是春日的最后一场雪。

    第4章

    一场病来得气势汹汹,连里伺候着床上躺着的人,止不住地担忧叹气。

    这次跟着的太医姓徐,是个古板老头儿,煮的药都比平常苦上十分,殿下咽得困难,连那蜜饯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榻上人此刻还睡着,二皇子已经来看过一趟,外边儿那群粗人闹出的声响儿也不小,怕是只以为这玉做的人儿半碗酒下肚,就起不来身了。

    连里看着他家殿下昨日还带着点血气的脸,现下眼睫盖着,呼吸也浅,比昨天夜里的雪片还要透明几分,像是一不当心就要化掉似的。

    也不知是把狐裘给了哪个人,给自己落下这病。还未见过那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但连里已经就这样把人给记恨上了。

    宁善这病长,白天黑夜也分不出个区别,睡了醒,醒了睡,恍恍惚惚地,头昏脑涨,手脚发软,真像是要索命一般。

    那药也真是苦到了心眼处,苦得浑身血脉都灌进了那滋味,发涩发酸。只有醒着时辰,嚼着蜜饯时才没那么难过,而又勾起心底一丝念头,想着这竟也算作好事。

    这病来得正好,堵住他那纷杂心思,不去挂念太多,免得惹人怀疑,贪心过甚,怕是也惹人嫌弃。

    不过算一算,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姜国那封文书怕是已经过了宁乘手里,也已经快马加鞭送到了王城。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宁善恢复清明那日天气晴好。

    连里端着药进营帐,和宁善说着闲话。

    “我瞧外头天气不错,殿下不如出去走走,也好去去病气。”

    宁善嘴里还含着一口苦药,滑进喉咙里更是黏腻非常:“也可。”

    “不过徐太医吩咐了,得让殿下把这碗药喝完之后才行。”连里端着盘蜜饯,瞧见宁善拧着的眉头。

    外头的声音于片刻安静里传进营帐中:“姜国孔泊,听闻九皇子殿下近来身体抱恙,苦药入口,奉世子之命送来姜国特产蜜菓,以解苦忧。”

    宁善伸向蜜饯果盘的手停住收回,眉眼间起了半分讶异,一瞬又被笑意压下。

    “进来吧。”

    一人掀起门帘,提着一方食盒,红木模样。躬身拜见:“在下孔泊,拜见九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宁善已经坐起身,披着身茶色狐裘,一针一线,无不精贵。

    左右不过一番祝愿话。连里一旁候着,不明白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拿过来那人手里的食盒,把人送走后才开口问宁善。

    “殿下,姜国俘虏不是还押着?为何突然送来这东西?”连里打开那食盒,一层又一层,他也听过南地风气,这下才真窥见是何等精致模样,与他家殿下倒也般配。

    “来给你送些吃食,还不乐意?”宁善笑着,眉眼病气像是去了大半,拿着块白色蜜菓,唇色似红豆。

    大半蜜菓还是进了连里肚子里,吃时高兴,等到他知晓这蜜菓主人就是那害他殿下生了这大病的祸害,才后悔不已。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孔泊了结了差事,走回营帐里,瞧见那人还披着那身月白狐裘,喝着点清茶,慢悠悠喝完一杯才肯分点眼色给他。

    “办好了?”

    “办好了。”孔泊看这人一身懒骨,“这狐裘,你是打定主意不还给人家了?”

    榻上人抬起一双眼,眼尾上飞,漫不经心地笑,不配那月白,更似艳丽红梅,枝头凌立,连话也是这般傲气。

    “给了我,自然就是我的了。”

    他瞧那大宁九皇子雅致隽朗,端的是疏淡矜贵,笑似春日晴。

    他家这位却生来精致艳丽得带着去不掉的冷气,笑也三分寒。

    偏叫寒贪人间暖。

    不明,不明。

    第5章

    那日后再无接触,宁善也没有了出去走走,见见太阳的机会。

    他这一病拖了许久行程,再加上姜国送书,眼下身份已是不同,须得以礼相待,自然是要行至驿馆才好歇下。

    谁知才歇下脚,病气就又席卷而来。

    病得多了,知觉都会迟钝不少。宁善脱了外袍窝在被褥里,喉头发痒干涩,一只手半握拳挡住口鼻,听见连里似乎在外头和人低声说着话。

    也听不清晰言语,眼皮渐渐重了起来,咳嗽逸出唇齿,声响已是难闻,入梦难寻。

    梦里寂静,宫殿里灯火摇映,可偌大房间一片冷气。

    宁善双目可视后见得最多的,还是黑色。那时才明白梦也是珍贵的。夜夜难以入眠,睁眼闭眼,不过都是漆黑一片。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双耳失聪,不然为何竟听不见半点声响。无数人站在他脚下,有的打量试探他,企图讨权势富贵,有的一心畏惧,视他虎豹豺狼,全然不见那时敬他佛子模样,还有的,张着血盆大口嚼他骨肉,满口荒唐言,可他也听不见。

    一身疲累,不明白怎么走到这里,高处凄寒,唤一声,得不了应答。

    习惯了漆黑,习惯了寂静,习惯了一身病痛。明晓已是半截入土躯,入口再苦,也无太大区别。

    下候人呈上蜜饯心惊胆颤,他也不过随意拿上一点。

    是药三分毒,他这骨血里已是去不掉的苦性。都要忘了当初是有多娇贵,非至甜蜜饯备好不肯喝药。

    那人也笑他:“这点儿汤药,要备上两倍蜜饯才肯喝下,我们九皇子可真是个娇娇公子。”

    “罢也罢也,日后若是有机会,定让殿下瞧瞧我姜国的蜜菓,保管令殿下好好喝药,替殿下分忧解难。”

    想着念着,南地的蜜菓该是如何模样?

    怎道是,娇娇公子不娇娇,当时日后无日后。

    清早一碗白粥,徐太医这次的汤药倒要令人舒心不少,只是固本培元。

    连里看着他家殿下喝完那碗汤药,瞅见那红木食盒,挠了挠自己脑袋:“殿下,都怪我贪嘴,把那蜜菓吃完了,不过蜜饯还有些。”

    “无妨。”宁善吃完一个蜜饯,喉头微动:“待会儿我想出去走走。”

    虽是边地,稍远了交战之处,城内安居乐业,也还是一片热闹景象。街边摊贩叫卖,稚童打闹,男女老少,自得其乐。

    宁善披着茶色皮裘,青丝半束,缓步穿行。连里跟在身旁,手上还拿着一串糖果子。

    “殿下,这糖果子和王城的长得还不大一样,要不要试试?”说完还没等宁善回答,又突然想到,“说起来,昨晚二皇子和姜国世子一起吃饭,殿下昨夜生病,不知道桌上饭菜如何不同?”

    宁善停下步子,开口道:“昨晚?”

    “对呀。”连里咬了一口那糖果子,甜得腻人,心想,还是不如姜国那蜜菓,回去可得让厨子学着做做。

    宁善走得慢,一身气度,人群里也显眼。

    自家店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一看他就两眼放光,声音响亮,要得就是吸引人。

    “这位公子,要不要来我们店里瞧瞧!刚巧儿也来了位公子,正听着戏呢。今儿个演的保准好看!”

    堂内坐了不少人,小二引他们寻了位置,上了茶水。

    宁善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台上戏文,演的是宁朝开国,将士卸甲归田,拜了天子,正演到归家,将至结尾。

    “少小离家十二载,不知父母妻儿今何在。快马加鞭盼归乡,不求功名望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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