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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景宫中,殷夜亦这般坐着。她为君的一举一动,上位者的一言一行,原都是他教的,自然与他一般无二。只是此刻与他相同的,只剩了“无声无息”。
其他的,譬如相比谢清平此刻仍旧仪容规整,衣履整洁,殷夜已经钗环皆落,发髻松散,一头青丝跌覆在背脊,翟衣黒舄脱了一地。莫说君王模样,便是一个寻常女子的寻常模样都没了。
她本来回殿后,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昭平扶起她,将她靠在床头。一行人,自是满腹疑问,满心忧虑,然而看她这幅样子,便也都不知从哪开口。
最后,还是昭平道,“陛下,且让仪仗入宫来,再大的事我们关起门说。”
殷夜沉默着摇头。
还有人再劝,睿成王便已经踢门进来。
便是眼下里,谁也劝不住。
“去岁他来求亲,你一声声一句句为着他说话。我也看出来了,若无你抢先,你舅父那般性子,也敢肖想这样的事!”
“后来我更是问了部分在京的叔伯,有人从言官处得的风声,原是你早早就挑中了谢清平,早也好晚也好,都随你,你之前把他护的宝一样,眼下又是个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就是你现在反悔了,也得让人先进来,下步再给我和离……”
“你简直无法无天了,这样将人阻在大门口,摊出这么个摊子,没得让天下人耻笑!”
“你给我起来!”殷律怀一把拉着殷夜,“去重新传召,放人进来!”
“你别急。”谢清宁一边护着殷夜,一边唯恐殷律怀伤到身子,“你消消气,且问问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久久,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无论什么事,先放人。”殷律怀拖着殷夜往外走,见她犟着不动,又甩开了她。
拉开门来,朝着一群女官喝道,“去给陛下更衣,梳妆,快点!”
四司的嬷嬷们颤巍巍进殿,靠近跌在地上的少女,“陛下,奴婢来……”
话未说完,少年女帝一个抬眸,便禁了她们话语,止住她们近身的脚步。
“传本王的命令,打开承天门,让仪仗队进来!”殷律怀对着内侍监和禁军喝道。
然,两厢目光皆投向殿内那袭纤弱身影。
那厢没有回应,任何人便也不敢挪动半步。
“混账!”殷律怀怒气横溢,返身又立在殷夜面前,“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看看你这幅样子,你……”
“爹爹!”殷夜终于开了口,虚弱又哀郁,“您……别说话,别说,成吗……”
其实,她根本都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又在做些什么,她的眼前前来来回回皆是前世的场景,
他奋力一掷的火把,
她染血的衣袍,
昭平被屋梁砸碎的身体,
还有她一双儿女深埋在黄土中纤细的骸骨……
她想让他进来啊,可是她要找一个能让他进来的理由,找一个这辈子看见他不会杀了他的理由,前世她的一生啊,就死在了鲜血蔓延的床榻上吗?
“我不说话成。”殷律怀勉励压着翻涌的怒气,小心扶起女儿,尽量柔和着声色,一点点将她带出殿去,“你看看这屋内屋外,都是你们大婚的模样,前两日,你还说要孩子来着,你……”
“你别说了!”殷夜哀求道。
她不该只有那么短的一生,他有没有补偿过她?
让她的恨,消弥在前世里。
殷夜亦步亦趋,眼泪越落越多。
“爹爹不说话,不说。”殷律怀搀着她出殿,暗里示意侍者将衣衫随上,他慢慢给她穿好了绣鞋,继续领着往前走着,走出裕景宫大门,又给她披好斗篷……
“你看看这宫城,毓白很早就带着你住下,手把手教你,如今毓白就在前面等你,雪这么大,我们让他进来,好不好……”
已经过了太液湖,上了白玉桥。
雪这么大,雪这么大。
殷夜猛地甩开殷律怀,她想起来了,那日吴秋山下,雪就是这么大,他拔剑指在她胸口。
她撞在剑上,雪光泛血色。
曾经有个梦,梦中有个声音说,贬官流放都便宜他了,他做的那些事九死难赎其罪。
醒来后,她就想,他做了什么罪不可恕的事,她要将他逐出京畿?
原来,如此。
他杀了他们的孩子,杀了她。
“久久——”殷律怀怒喝,上去抓住她。
梦中,梦中,还有别的,殷夜挣扎着,梦中他也死了,死在坞郡祖宅的大火里……
“久久!”
“别过来!”殷夜终于吼出声,“别再说了,别让我听到任何声音,让我静一静,静一静!”
她转身狂奔回殿,扔下话给禁军,“让他给我跪在承天门。”
“让谢清平跪在承天门,无旨不得起!”
“殷久久——”
身后殷律怀的声音还在追来。
殷夜已经没有多少意识,迎面撞入一个冬青色的怀抱,“我想静一静。”她面如鬼色,气若游丝,带着哭腔哀求道,转眼便从那个胸膛中滑下去。
“陛下!”佘霜壬一把抱起她,拦下殷律怀,“王爷,不管外间如何,都没有陛下重要。您这样,会逼疯她的。”
“让她静一静吧!”
佘霜壬返身离去,一同而来的人亦随身跟去。
雪地中,殷律怀喘着气干站着。
“你顾着些自己。”谢清宁上来扶他。
然,才迈开一步,殷律怀便眼前一黑,跌了下去。
这一日,已经顾不上前殿群臣几何了,昭平带着宗亲勉励应付着。而后廷之中,因着殷夜与殷律怀的昏厥,早已人仰马翻。
承天门前,谢清平在接到旨意的一刻,只从容起身,跪在了雪地里。
“散了仪仗,各司其职。”风雪渐大,他之罪,总无需数百无辜之人连受。
“去将慕容麓唤来。”他传话给谢晗。
“叔父!”
他止住了对方话语。他和她之间,只要她没有让他走,便未到绝路。但有些事,他总要先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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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百官归去,十里仪仗散开,殷夜和殷律怀躺在榻上,谢清平跪在承天门下,天地仿若重归了宁静,却又隐含随时可来的汹涌波涛。
日落月升,月沉日起,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谢清平在雪里已经跪了一昼夜,彻骨的严寒一点点钻入他氅袍衣衫,浸入他肌肤骨髓,慢慢勾出他体内费心压制的毒素。
他双眼逐渐模糊,“承天门”三个字叠影重重。
朦胧中,他看见他的妻子,凤冠霞帔,眉目盈盈,向他走来。
“久久——”他笑着唤她,雪花从他眉梢掉落,他把血玉系在她腰间。
只听“咣当”一声,玉落在雪地里。
他匆忙捡起玉,再抬头,自也什么都没有。
体内气息翻涌,浓重的血腥味直涌喉间,他勉励压制着。
“姐夫!”承天门的城楼上,已经默默望了许久的男孩,兀自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知道他的阿姐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阿姐的转变是在看了那场烟花后,若是没有那场烟花,是不是,是不是……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人,又想起阿姐紧闭的殿门,宫人说,她昨夜便醒了,就是不肯见人!
百转千回间,殷宸策马从偏门出,到了丞相府。
清辉堂殿门闭合着,他的外祖母坐在临窗的位置,又重新换回了缁衣,手中持着串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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