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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夜自己推着秋千,仰望深远长空,看南归雁在碧云天里划出一道透明的伤痕。

    伤痕会愈合,疼痛也会减缓消退,等日子再过去些,都会好的。

    殷夜安慰自己。

    她抬手抚过面庞,却觉侧颊水渍连连,竟是哭了。

    她望着手上濡湿的水迹,觉得有些诧异。

    她常哭,哭起来都是痛痛快快,声音震天。

    是什么开始的,哭泣却不再有声响?

    正疑惑间,又有侍者来报,说丞相求见。

    殷夜拉停秋千,蹙了蹙眉,今日是八月初十,早上刚结束朝会。下朝后,为着内阁调换人选、伽恩塔竣工等事宜,她在勤政殿又再度召见了部分臣子,自然也少不了丞相。

    议了一上午,如何还有事?

    大抵是为了私事。

    也不对,殷夜兀自笑了笑。

    勤政殿散会后,她见他落在最后,原问过他是否还有事,他回无事。还是自己见他分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没脸没皮地倒贴着、上赶着追问,婚期忙得如何了?

    “今日正值请期。”他笑着回道,“谢陛下关心。”

    “六礼繁琐,丞相辛苦。”她当真关心,又道,“但想必丞相也是乐在其中。”

    他噙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让陛下见笑了。”

    …

    “陛下!”江怀茂趁势拉下司工。心道,丞相来了,说不定能保住这满院枫树。

    遂打着拂尘上前,“陛下,不若让丞相进来,许是政务有漏……”

    “传吧!”殷夜想了想,神色如常道。

    江怀茂出来传召,未等谢清平抬脚,便先凑了上去,附耳压声嘱咐了一番。

    半晌,退开身来垂首道,“谢相,这话老奴原不配说。但陛下是老奴看着长大的,不论旁的,您说哪家女郎情动被拒,不是关在闺房闷头哭泣,诸事不理。可陛下呢,得理完国事,批完奏章,方能散一散愁绪。何况、这些日子也不曾听到她的哭声。老奴心里慌的很!”

    “这遭要砍了园子……您就看在睿成王夫妇的面上,再哄一次。退一万步讲,这不也是您千辛万苦植出来的吗?”

    江怀茂后头的这些话,谢清平没能听清楚多少,唯有他近身悄言的那句“陛下要夷平枫林园”在他耳际来回晃荡。

    他突然便不想再进去。

    此番要言之事开口,按她的性子,夷园再正常不过。

    师父上月传了信来,新配的丹药缺了一味药引,便算失败,如今重新再配方重试。生的希望愈加渺茫,按金针掩脉的法子算,他只有八个月的时间了。

    来年春光散尽的时候,他便也不再这尘世中了。

    所以,这是他能看见的最后一季枫叶。

    “谢相!”江怀茂打着拂尘看他。

    “走吧!”他顿了顿,也没应他话,只往园内走去。

    都到这一步了,铁索横江,没有回头箭,何况此间皆按着他预定的计划走着,局势大好。

    这样一想,他的心静了些。

    只是,很久以后谢清平才明白,不在她面前,他永远都可以冷静从容。面对着她,就极易溃不成军。

    在一片灼灼烈焰的深红中,他看见秋千架上轻晃着一袭白色身影。

    今岁她已及笄,青丝便也尽数挽起,只是此刻没有簪步摇,也未曾戴发钗,只有灵蛇髻口于后垂下了两股织金发带,随着秋千的起伏轻轻飘荡。而稚气已经在她面上退尽,多的是少女的风华和柔美。

    此情此景,谢清平想到的不是她今生幼时在此荡秋千的模样,而是前世隆北湘女江畔秋千架上她的笑靥。

    那是她十九岁御驾亲征回来后,无论于国中还是四海,都已是一战成名,君威显扬,皇权大半握在了手中。

    裕景宫内,她同他对面坐着,没有君王模样,只有少女娇憨,“舅父,久久这么厉害,您要怎么奖励我?”

    “你说——”他调着药,给她擦拭臂膀的剑伤,脖颈的刀伤,还有足上被虫蛇咬过的新伤。

    十九岁的女孩,战场杀伐,已是一身伤痕。

    她低头寻他微红的眸光,双手捧起他的面庞,眨着一双明亮又漂亮的眼睛,“舅父陪我回一趟隆北吧,我想去看看湘女江畔的枫叶。”

    故土一别十三年,族人皆散,双亲俱亡,唯剩了她一个。

    “我想家了!”她趴上他肩头,“我想有个家。”

    谢清平一手持药瓶,一手握纱布,半晌,以臂膀手腕圈住她腰腹,下颚轻磨过她后颈耳畔。

    那是自十四岁她在伽恩塔中向他告白被拒、夷平三大世家后,暌违五年,他重新带着温度、平和着心绪拥抱她。

    她想要什么,他自然知道。

    “我陪你回去。”药瓶和纱布散落在地,他双手穿过她丰茂柔软的长发,抚上她纤薄背脊,一个又轻又热的吻落她眼角金梅上,片刻退开身道,“然后,我们一同祭拜先帝……”

    “祭拜爹娘。”他甚至直接换了称呼。

    “舅父!”她扑入他怀里,抱住他。

    两人私服回了隆北,在睿成王府过了一段世外桃源的日子。

    那一日,他们如常前往江畔赏枫。

    在湘女江畔如火绚烂的枫林丛中,在她如莺婉转的笑声中,他接了一份信。

    毓白亲启:

    自尔兄去后,妾拖病体残喘,近日深感大限将至,本当与夫泉下聚会,实乃妾之幸事。然人间尚恋,唯独子谢晗。其年少羞怯,不敢多言,乃心中爱慕陛下甚久。望君顾血脉之情,手足之意,仰其父面,为晗作主,许以婚配。

    未亡人谢荀氏敬之

    尔兄,其父,乃谢清安。

    当年,西境战场上,为救谢清平,被流箭射中,埋骨他乡,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谁的信?”她从秋千架上起身。

    “内阁的政务,你看看?”

    “不看,难得浮生半日。”她坐回去,“你现在也不许看,等我夜晚睡了,熬灯看去。”

    “好。”他收起信,抬手拂开她面上散落的发丝,重新推起秋千。

    夕阳余晖渡了她一身,秋日红枫晕染她双颊。

    乌发,明目,花靥,便是如今这幅样子。

    那是他看到她最好也是最后带着艳色的鲜活模样。

    隆北回来的马车内,她睡在他怀里,掰着手指算良辰吉日。还说要回去学女红绣盖头,说这话的时候,她直起身来,面上带着些羞涩,“我都不会纳针线,倒时你不许笑话我。”

    想了想,重新躺下身来,只挑眉道,“原也怪你,没教我!”

    “嗯,怪我。”

    马车踩声入皇城,他掀开车帘,看见后头另一车驾上拖着数十株枫树苗,转头又见前方不远处迎候的少年。

    “把枫树都种在宫里吧,派人好生打理着,应该能活的。”

    “不是说好丞相府和皇宫各种一半的吗,这样住哪都能瞧见。”

    “我以后不在丞相府了。”

    “太好了!”她搂着他,“我就说嘛,以后一直住宫里,省的麻烦。”

    他推开她,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给她,“臣欲辞官,望陛下恩准。”

    卷宗上“辞呈”二字,格外醒目,她望了许久,抬起的双眸中带着稀薄的希冀,颤声道,“那、那我传位给阿姐。你去哪,你去哪我跟你走……”

    她攥着他袖角,转眼回到小时候,独守宫城直到兵尽粮绝,终于等到他,便再不肯放手的模样。

    他一点点拨开她手指,“您还是陛下,天下还在您脚下,会有人比我更好地守着你。”

    “可是你、你答应要娶我的呀,你在我爹娘坟前说了我们会成亲的,你会守我一辈子的……到底为什么啊……”

    暮色四合,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已宵禁的长街回荡。

    他掀帘下车,与少年擦肩,“送陛下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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