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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转玉瓶,用力又倒了倒,竟只剩五颗了。

    以往他只需一年服一颗药,然从两年前开始,他便需每半年一次药,近一年更是用的频繁,每换季都需服。

    而方才在马车中服用的那颗,距离上一次服用才一月时间。

    且不说他本就精通医术,便是如此加速的用药,寻常人都能明白,自己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

    他收了药,目光重新落在东尽头处。

    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在他走之前,至少内忧要帮她清掉。

    日光刺眼,他亦觉疲惫,只缓缓合上了眼。

    慕容麓唤醒他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后,夕阳横斜,晚霞映西天。

    “你是不是病了?”慕容麓蹙眉道,“倚着也能睡这般久。”

    “近来有些累!”谢清平笑了笑,尤觉面上不再火辣辣地疼,便知已经消下去,只从慕容麓手中接过点心,“我拿着。”

    五包点心分了两手,一手是她常吃的四式小点,一手是那份栗子茶饼。

    马车内,尽是点心焦香馨甜的气息,他拎在手中不曾放下,恍惚中看见她凤眸弯弯,朱唇轻启,如小猫般咀嚼吞咽的欢愉模样。

    到达丞相府门口,他竟低低笑出声响。

    只是容不得慕容麓开口疑问,府中少史已从大门边匆匆迎上,拱手道,“丞相,宫中来传口谕,内侍监江公公已在厅中候了多时。”

    谢清平望了眼手中点心,入厅而去,躬身而跪。

    “圣谕,今朕感诸卿所言甚是,为承社稷之责,绵延子嗣,传万代千秋。遂命丞相携领内阁,挑选皇夫,策案拟旨来奏,钦此!”

    点心的香味还在厅中弥散,谢清平恭谨领命。

    内侍离开许久后,他方回神吩咐左右,“去谢园请世子入丞相府,学习宫廷礼仪。”

    他口中的世子,便是他嫡亲的侄子,谢晗。

    他记得的,前世,千帆过尽,殷夜立他做了皇夫。

    举案齐眉,生有一女,女承帝位。是很好的归宿。

    *

    月明星稀,水静莲香。

    裕景宫寝殿前的庭院中,殷夜倚靠在座塌上,摇着鎏金小折扇听内侍监回话。

    不过是“丞相已经领旨”这么一句,殷夜闻后,却半晌没有反应。

    跪在地上的江公公,只兀自垂着头,不由心中感慨,这陛下实实在在是丞相一手教导出来的,行事举止都这般相像。

    傍晚那会,他宣谕完毕,丞相亦是这般沉默片刻,还是他提醒了一声,方才领命叩首。

    然此刻,他可不敢提醒。相比谢相的温文尔雅,春风化雪,他家主子可是要骄横凌冽的多。

    何况,晌午时那一巴掌,别人不知,他可是看得真真的。

    “宫城到相府,时辰不对。”殷夜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谢相绕路去了玄武长街。”江公公伏得更低些,脑中猛然灵光闪过,“当是去三锦阁买了点心。”

    他记得,当时远远见得丞相将几袋杏油纸包的东西塞给了身侧的少史,近身听宣时更是一身的烤饼酥香。

    “三锦阁?”殷夜顿下手来,娇嫩明艳的面容上多出两分笑意,“点心呢?”

    “奴才……”江公公简直想抽自己两个巴掌,颤巍巍抬起头来,向一侧的尚宫司香求救。

    丞相既买了点心,自然是奉给御前的。然御前的人到了府邸,却不曾带回。便是这点心不是送来给陛下的。

    谢清平买的点心,不是给殷夜的。

    司香咬着唇瓣叹气。

    记得殷夜头一回用三锦阁的点心,是九岁那年。

    那会谢清平的胞妹鲁国夫人病重,将膝下独女送去丞相府托孤。六七岁的幼女骤然离了母亲,一时在府中闹腾。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个幼女在丞相府,又是嫡亲的外甥女,谢清平便只能在府中哄着,如此便没有入后宫。

    三日未入宫阙,殷夜便开始气恼。

    第四日的时候,着暗卫查探,知晓缘故。既是这样的缘由,司香便觉谢清平所为不过情理之中,殷夜也无甚可气。而当日下午,谢清平便送回裴淑,回来宫中,亦头一回带来了三锦阁的点心。

    美食当前,又是孩子心性,殷夜果然开了笑脸。却也不过一瞥,便拂袖扫落了全部的点心。

    一时间,尽是碗碟杯盏滚落碎裂的声响。

    原因无他,三锦阁的点心,皆是一式三份,谢清平送来却都只有两份。

    九岁的女帝,霸道而敏感,“舅父不遵承诺,登基前夕之语,言犹在耳,说好朝夕相伴,却是一去三日不归,如今还用他人所剩之物来哄朕!”

    未待谢清平反应,她便将人推去殿外,合了门锁。

    那是头一回,她表现出对谢清平令人费解的占有欲,和几近无可理喻的盛怒。

    司香原是看着她长大的,虽说从她一出生,便被谢清平捧在了手中,天下她想要之物,亦皆送到了她面前。但谢清平亦授她诗书礼仪,文治武功,将她小小年纪,就教得明理博学,进退有度。

    那样反常的举止当是从未有过。

    直到谢清平解释,缺少的一份,是他吃了。

    “舅父是不吃甜食,但入你口之物,需得验过。舅父为你验了。”

    那日司香从始至终伴在殷夜身侧,尤觉一日连番遭刺激。

    奉上御前的膳食,自有试菜官,何劳他堂堂丞相做这样的事。

    夜风轻拂,虫鸣低喃。

    谢清平半俯在殷夜身前,拂开她鬓角碎发,细细解释道,“你是君主,任谁送你东西,都需验过,舅父也不例外。这点心,舅父验过,不为别的,只两重意思。一则,舅父私心,见不得自己给久久东西,还要按规矩验毒,今遭亲身验过,以正其心。二则,这东西到底从外头送来,焉知多少眼睛盯着。舅父先用,亦是防得万一,告诉那些有心人,动你且须越过我去。”

    这样的宠溺和维护明面摊开,本就年少得志的女帝,愈发骄蛮依赖。

    到后来,司香连着近身侍奉的人,大都看出来,明理识分寸的是含光殿、勤政殿中的女帝,而脱下龙袍卸下冕旒的殷夜,活脱脱一个娇憨蛮横没有道理可讲的少女,尤其是面对着谢清平。

    “大抵是丞相上辈子欠陛下的!”好几次,司香都忍不住同江怀茂私下诽谤。

    是故今日……

    司香干叹了两口气,接上江怀茂眼神,咬牙接过话茬,“那还用说吗,必是丞相想要亲自送来,给陛下赔罪。”

    顿了顿又道,“陛下,且恕奴婢再多一句,届时丞相来了,您且把气消了。不为旁的,身子是您自个的,这闷着气,积食难消,仔细胃疼。”

    “什么积食难消,朕今日被气得还未用膳呢?”殷夜摇着扇子,剜了司香一眼。

    “那陛下用些?”司香同江怀茂对视一眼。

    “去传吧。”殷夜拢了扇子,阖目养神。

    “是,奴婢这便去吩咐!”

    退出殿外,江怀茂打着拂尘道,“还是姑姑厉害,哄着陛下肯用膳了。”

    “别废话了,你且赶紧的,递话给丞相,让他务必将点心送来。”司香秀眉紧蹙,心中并未有多少松快。

    若是真是给陛下的,早就趁热送来了。

    “等等!”司香追上去,“若是丞相拒了,你便派人现买些。”左右将眼下这遭现应付过去。

    不为别的,殷夜有胃疾,饿不得撑不得更气不得,眼下这情形,明摆着是同谢清平置气呢。

    自他两年前逐渐搬离后宫后,这般装病撒娇的法子隔三差五便使出来,但殷夜极少亏待自己,大都是诓他的。

    譬如扬言不用膳,不过是用了五分,诓过来一起再吃个五分饱。

    再譬如半夜梦魇,殷夜更是头天白日补眠,半夜折腾,然后连夜传人入殿。

    司香已经从起初的目瞪口呆,变得从容不迫。

    反正丞相就算用过膳,也会陪着再吃一顿。半夜传召,更是如同十二时辰不睡一般,随时候命的,来的极快。

    只是今日,两人似是动起了真格。

    司香转身望向庭中斜靠在榻上的少女,从晨起梦中惊醒至此时,当真颗粒未进。

    而宫墙外,购点心而不送……

    司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只和江怀茂匆匆作别,自己去了膳房传膳。

    月上中庭,月华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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