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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躺手术台上。眼睛睁不开,脑子却清醒得要命。血跟黄河冲流沙一样淌过皮肉,我一点儿都不怕。我当时想,有什么好怕的,参了军就是朝着死奔的。我爹娘有我哥有我姐,我哥姐有老婆有夫婿。我死了他们难过归难过,但谁都有照应。
可是阿妄,他住口,满目哀伤,声音疲倦得像个迟暮老人,谈话间仿佛连瞳孔都是苍白的。
没等我说话,他又自问自答,不是枪法多好的人,也不是多有计谋的人。是生前空一物,死后无牵挂的人。这样的人没有弱点,拼起命来无往不利,所向披靡。我那些年,就是这样的人。委员长要我周旋,要我同鬼子和平解决。谁都知道这是青天大梦。这一仗非打不可。换作那时的我,接到指令也一定会去问一句,为什么不现在打。现在我不问了,你可明白我为什么不问了?你明白。我知道你依旧心里不忿,你不愿成为我畏手畏脚的借口。你必定是宁可同我作战也不愿作壁上观树下乘凉的。我何尝不想?我何尝不明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他抓着我便疾步往外走,走出宅子才又迅速对我吩咐道:“一会儿到了崇明馆,什么话都别说,也别应和,只管埋头吃东西,鬼子问你话就当听不懂。看我们示意,逮着机会就走。明白吗?”
我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我,如实点头,想的。想回去看看师傅,看看师哥,看看莫家大院里的爬山虎又绿了几面墙,黄鹂又报了几回春。
刚揉了揉眼睛,手腕就被人抓住扯起来。我这才看清楚来人不是林深时,是一脸阴郁的沉桦。
“军令不可违。”
可司令养的兔子不会咬人。
我迅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才又问他怎么了。
我隐约感觉是发生什么事了,那天他在院子里不停抽烟,从傍晚抽到夜幕降临。隔着距离的陪伴总好过放任他自己彻底的独处,我在窗边站着看他。
没想到他抽了一整晚,知道我在房里看着,时不时回头与我对视,确定我没离开又转头继续吞云吐雾。
他赶紧把烟掐掉,抬头望着我,良久,有些凄楚无奈地笑了一下,委员长的意思。
总有一天,我枕在他胸前,笃定地说,我知道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回那里,度过余生,最后合于一坟。
为什么不打。他垂眼重复着我的话,手里捏着烟身摩挲着,缓缓开口,十年前,我奉命移驻棱台,驱逐英军,重获棱台主权。这是我战功薄子上的第一笔墨。一年后我任南军六师师长,一夜之间从许全手里夺回境平十三里店,那是我人生第二战,也是第一次挨枪子儿。
车停在崇明馆门前,楼外围了一圈步兵,一半国军,一半日军,个个英姿挺拔,威严铮铮。
我打开书房的门,凛然质问,是你的意思?
我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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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时回来得愈发的晚,夜夜带着酒气。
沉桦啐了一口,骂了声娘,眼里火气快要烧出眼眶,恨恨地说:“老子今晚就要了结了曲明这个狗东西。”
为什么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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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拉着他,仿佛真的隔着几千里看见了那一圈藏满我少时稚忆的疏疏篱落,回忆总能感染情绪,我望见林深时眸子里的自己笑得同禾川的暖阳一样温和,轻声给他介绍着那个记忆里静如春水的故乡。
兔子向来是任人宰割的。
从这儿进的。他指了指自己左腹,又戳了戳后背同样的位置,这出去,碗口大一个伤,可见肠骨。
百姓泄愤总不敢跑去指着司令部的大门骂的,若要出气,打一顿司令养的狗仿佛这痛就能回馈到司令身上了。
翌日,承峰口彻底失守,林深时作为驻禾川防守的头把交椅,清晨第一件事是整顿全军到禾川门口恭迎日军。
连着梨园天天被扔鸡蛋白菜,大门连一条缝都不敢开。
他笑了一下,像是有些惋惜,结果伤成那样都能捡回一条命,当时所有人都说我命大。我就这么不要命也不要脸地打了十年仗。
我许多天都没有出门,免得回来总黏着一身被人不小心吐到的唾沫。
后来有天深夜,我正躺在花园摇椅上混混沌沌等林深时回家,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急促的皮靴踏地板的声音铿锵将我唤醒。
你知道吗,李庄是个被偷偷藏起来的好地方,是掉落出话本子里的世外桃源。你去过的,你应当知道。那儿春来满茵,冬时无雪,外面的纷扰打搅不了它的安宁。每个人都悠闲自如得心安理得。华夏连天的战火永远烧不进去。我以前常常在想,若是总等不到你,就在某一天收拾好行囊,照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去拾回过往。
他抱我抱得紧,右手一下一下抚着我后脑,侧头亲了亲我发际,会的。阿妄,等一切结束,我就回去,去你来时的地方,填满所有本该有我的时光。
但司令不养狗。即便养了,就是最底下的一条,头上都顶着官帽的。况且狗有獠牙,随便动不得手。
阿妄,你知道战场上什么人最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