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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真不懂你啊!”普古鲊的声调中带着一股怨气说:“每当我向你讨教办法时,你开始装得笨头笨脑。我知道你担心我不信任你,但你总该相信我也是普家的男儿吧。”

    那天中午,廖大享从城外赶回,看见普古鲊又在和一帮子烂仔喝酒,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些乞丐,普古鲊则俨然如乞丐头一样端坐在中间。

    者龙山、万氏嫫的作为廖大享早就耳闻了,奈何他一个商人,又如何管得了这么多的事。听着普古鲊的痛哭流涕,廖大享的心更像猫抓一样难过。这事对普古鲊来说的确是严重的,这关乎到一个家族的荣誉、廉耻和脸面,甚至关乎到整个阿迷州的归属。

    普古鲊呵呵地笑了。把酒喝尽,将碗扣在头上,走到屋外,挥舞着手臂,那酒碗被白晃晃的阳光照得灼灼生辉。他泪流满面地向天呼喊:“什么普家的霸业,是者家的霸业吧。普家只不过是将死的老乌龟。可怜父亲一生英明,死了却要戴绿帽子。……”

    “但从现在起,我想我要丢弃那些文质彬彬了,没有刀没有枪,哪里会有安心的日子?夫人也是读过书的,后来却纵身跳到了马背上,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我也是可以这样做的。”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可你跟着她鞍前马后多年了,功劳苦劳全有,还不是一样打了你。”普古鲊说。

    “那可是乱伦啊,”普古鲊泪尽泣血地哭诉,“我们普家再也没有脸面活在世上了。”

    “我过去也曾这样想过,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苏二说,口气有一种无奈。苏二这样说心里其实另有想法。因他一直是普夫人的人,他担心普古鲊一时不会信任他。

    于是,苏二讲出了一个计划,虽然普古鲊对此心有不忍,但实在是别无他法了。他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原以为一切做得详细周到,但却料不到苏二们是如此的不堪一击,竟让他们二人逃回了阿迷。

    “不会吧!”苏二回答。“普夫人不至于如此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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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情绪激昂的普古鲊,苏二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说道:“少爷,你有这样的气概咱就好办了。俗话说无毒不丈夫。夫人既然不仁,要葬送阿迷,那我们也只好不义了。咱们葬送她!”

    33、一定要杀了者龙山这个狗崽子33、一定要杀了者龙山这个狗崽子

    苏二肯定地点点头。

    “也许,事并不像传言的那样严重。”廖大享自欺欺人地这样安慰普古鲊,说,“他们毕竟是为了扩展普家的霸业啊。”

    “你的意思是说要杀掉她吗?”普古鲊吃惊地问。虽然他从心里恨这个后娘,但从来没想过要去夺她的命。

    苏二的伤好了以后,普古鲊与之进行了一次长谈,谈话的内容依然围绕着万氏嫫展开,他们越来越感到了一种紧迫感和危机感。

    “普少爷,老夫人请你过去。”普古鲊听到院子里有人喊到。“老夫人”,这三个字就像一道闪电,一下子把尚睡意朦胧的普古鲊击醒了。他绝望地看着满院子的火把,泪水盈满了他的眼窝。完了,他想,这辈子就这样完结了。苏二怎么就那么呆呢?一百多号人,竟然杀不过一个臭婆娘。我怎么就那么自信呢?自信得连一点准备都没有,城门没有封死,家里没有防备……想到这些,普古鲊心里涌上一阵悲苦。

    普古鲊凝视着他的双眼,重重地点点头。

    苏二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少爷如此坦诚,倒显得我小心眼了。毕竟我跟了夫人多年,少爷果真相信我吗?”

    普古鲊点点头:“这一点我相信,就拿你说吧,我们已经站在了一起了。”

    为了不显得唐突,苏二先试探地说:“少爷,你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我相信时局的发展对你是越来越不利。”

    “你说,将来有一天如果普夫人突然宣称,阿迷的知州不是我,而是者家的人了,该怎么办?”普古鲊说这句话时,苏二正在剥着一根香蕉,香蕉即将剥好,正准备送进嘴中,普古鲊的问题让苏二吓了一跳,香蕉一下断了,摔在地上。

    “是啊。”苏二说,但不知道要再说什么。

    “不过,少爷,说到底你还是阿迷的知州,相信这里的百姓、兵士绝大多数对你也是忠心的。”苏二静静地说。

    垂头丧气的普古鲊离开普府时,恨恨地望了一眼高大的门楼,从小生活在这里,一直引以为豪的大宅门让他心中泛出种种复杂的情绪:憎恨、恼怒、悲哀、惋惜,这种情绪增加了他的狼狈,他头重脚轻、踉踉跄跄的身影被西下的太阳拉得老长。如果不是心急如焚,普古鲊就不会这么早就动手了,那么他也就不会因为仓促而失败。可怜的普古鲊做梦都想杀掉那个者龙山,他让苏二训练了几个杀手,以为可以万无一失、万事大吉,谁知道人家太英勇,苏二太草包,几乎将他的命都断送了。

    普古鲊仿佛看穿了苏二的心思似的,说:“你大概也知道,不少人评价我是生木讷,目光短浅,只懂享乐。苏二,我告诉你吧,我自小生长在土司家庭里,怎会没有热血膨湃的时候?但父母自小喜欢我,娇贯我,一点苦一点累不让我受。我说像父亲一样去习武吧,而阿妈却让我读书,我不答应,阿妈就不理我。后来,我左思右想,便放弃了坚持。现在看来,我还是错了,作为一个土司的儿子,怎能是文质彬彬而不是勇猛强悍呢?”

    “是啊,这也是卧日日所担忧的。”

    接下来的几天,复杂的情绪一直追随着普古鲊。他似乎魔症了一样,州上的事情也不打理了,每天沉醉于小摊贩、工匠、酒鬼、卖艺者和卖身者的中间,流浪汉带着肤浅的满足和他坐在一起划拳喝酒。他变得苍老了许多,两眼布满了血丝。他的行为完全不像一个知州的体统,这使一个人大为担心。这个人就是廖大享,作为普古鲊父亲的至交,普家一丝一缕的变化都牵动着他的心。他从北京返回来时,普艾古诺已经被害了。他肝肠寸断,几乎哭昏过去。廖大享是个商人,曾被土匪绑架,是普艾古诺冒死救了他的性命。他已经变成了普艾古诺的影子,普艾古诺不止一次地说:“以后我当了云南王,阿迷就是你的。”廖大享没想到这些,他想到的只是报答和感恩。所以,普艾古诺每次有难,他都会出手相救。就像上次朝庭派兵围剿阿迷,若不是他抛家舍财,远赴北京疏通说情,普家的大厦早就塌了。

    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万氏嫫望着从门外进来的普古鲊,心里的怨气突然不那么强烈了。满头散发的普古鲊目光呆滞,显得满脸傻气。万氏嫫叹了一口气,说:“古鲊啊,你这又是何必呢?咱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害我,要害者老爷?”

    苏二相当震惊少爷的谈吐,人们传言这个少爷生木讷,不善言辞,而且胆小怕事,懦弱无能,如今看来,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普古鲊看上去身子骨似乎有些弱,但目光却是坚毅的,而且对事理的分析不乏透彻。此时,苏二感觉,普少爷不仅不木讷,甚至还有一种大智大勇的味道。

    廖大享走了进去,劈手夺下普古鲊手里的酒碗。看到怒气冲冲的廖大享,普古鲊哽咽地喊了一声“大爹”。然后,眼泪汩汩顺着脸颊流淌,源源不断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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