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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躯从床上坐了起来,像在梦游一般,束好自己散乱的黑发。

    “莱姆斯。”

    那么简单的一个名字,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皮肉神经各处,都有无法抑制住的震颤,像小小的电流,穿透浑身上下。那一声呼唤落地,他眼前,那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住了。莱姆斯非常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来,靠在了厨房流理台上。逆光,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他的气势,好像瞬间就全然改变。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叫人不敢随意上前的风度。恍惚之间觉得他所着不应该是这样日常的白衬衣,而应该是维京人的铁锁战甲。当然,西里斯近乎释然地想,当然,他怎么会想不到,莱姆斯只不过,是在陪伴他一介朝生暮死的凡人,扮演一个他此时此刻的生命中,最需要的角色而已。

    他应该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再说些什么来打破此时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的僵局。但无论他想要讲什么,他的喉咙口都像被烙铁灼烧,心脏被灌了铅,阻止住任何本应该出口的声音。喉结上下涌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回来了。”长久地对视,他们两人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你还要走吗。”他的声音,怎么听上去有一点哽咽。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要冷静自持,不应该显得像哭闹的幼童。

    莱姆斯的姿态,始终端正。不因他发现真相而惊慌,也没有因为他近乎指责的态度而愧避。又缓缓回过身,背对西里斯,双手撑住流理台,好像是不想要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一样。他的视线平视窗外,看悬崖,看拍碎在巨石上的黑白色海浪。侧影仿佛有一点茫然,说话的声音也很遥远,很平和,其中疏无情绪,“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北欧人用的不是格里高利日历,而是根据冬天与夏天两季划分时间。四月,是一年的开始,生计的开始。也是曾经的你,经历海难的时候。那个月份,在古维京日历中,称为弥萨,也就是对于白羊星座的代称。你的每一生,二十三岁的四月,我们初遇的时候,弥萨星照耀,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是这样的吗,西里斯短暂地阖上双眼。这动作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笃信自己的眼眶酸涩胀痛。要是不这么做,恐怕就会有什么他控制不住的,更丢脸的事情发生。其实多过惊讶,他感觉到的,更多是无力。身体无力,精神的无力,好像他确实已经过了很漫长的时间,身心俱疲,更不愿争辩。

    莱姆斯的背影很稳,并无移动,但说话的声音,有一点轻微的颤抖,“我看着你,整整十个世纪了。每一生都是一样的故事,一样的结果。我看着你以无数种方式出生,以无数种方式死亡。你想要要求我什么,想要指责我什么。你都不记得了,事实上,你才是每一次都会离我而去的人。整整一千年。周而复始。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解脱。”他看着他一千年,不断新生,不断的死亡,好像每一生划出的轨迹,只不过是周而复始的同心圆。只有两种方式,或者解决,他们两人之间被时间和诸神画下的鸿沟——十个世纪的时间,只不过是证明其无用;又或者妥协。妥协于这一切,妥协于人类的生死轮回。妥协于这对于他来说,永远不能超脱的折磨。他终于回过身来,向前走了一步,走入室内的阴影之中。西里斯这才看清了他的脸,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失态,甚至还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黑发青年人就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意义上的挽留。

    莱姆斯轻轻推门而去,只不过走的时候,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棉布围裙,挂回厨房墙上的挂钩。木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响,遂即阖上,好像一切并没有发生过。没有争执,也没有涕泪横流。当然,莱姆斯怎么会是不体面的人。但是最重要的是,同样的场景,恐怕他已经经历过了不止百遍。对于他来说,一切,应该都是重复的。但西里斯这才意识到,莱姆斯确实是失态的,他也同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大约也一样彷徨。否则他的声音,不会有那一点细微的颤抖。他也不会回过身背对他,刻意不想要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说他需要什么时间,需要多长时间,更没有说,他会什么时候回来。又或者,会不会回来。他的一点时间,与西里斯的一点时间相比,从来也不对等。

    他还是幼童的时候,家中贫瘠,没有多余开销,他也没有什么过得去的玩具。在没有同龄人的萨克森,也无玩伴。最爱做的消遣活动之一,即是在晚上天黑之后,点一盏灯,用双手比划出各种动物的造型,看手影在墙面上百般变化。其中他最爱的,是将双手拇指交缠,做出飞鸟的形象。手掌比成的双翼,在灯影之中扑扇,好像只要他眯上眼睛,那影子,就真的会化成一双翅膀,载着他翩然而去。他奇怪的癖好,对于鸟类和羽翼,对于飞翔的执念,如今他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的生活好像与从前并无差别,一样地早起照料农作物,一样地晚上九点定时入睡,一样地周六进城采购食物。只是某一些时候,比如看到他那台陈旧的打字机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西里斯坐在桌边,右手指尖拂过成沓的手稿,怔怔盯着窗外出神。忽然间收回了手,双掌摊开举到眼前。一八五八年,他曾建造过萨克森村中的教堂。不是用这一双手,但却切切实实是他自己,建造了那座祭坛。他从梦境之中得来的,关于那个地方的少许记忆,只有零星画面,没有具体逻辑。那座刻有瓦尔基里符号的祭坛,究竟对于他而言,有什么样深刻的意义。才会在穿越时间与历史,重新在他的梦中出现。

    他终于想到,要去那个小教堂看看。

    萨克森教堂是传统的一层小楼。石块垒成,外墙刷成新雪一样的纯白色。与村中其余建筑物一样,斜屋顶上,都种有葱郁草甸,与周围山峦原野全然融为一体。与他的农场相比,教堂在悬崖更高处,俯瞰峡湾,也俯瞰他的木屋。建筑外围,有小小一圈石墙,中间一扇到他腰间的铁门。萨克森居民甚少,教堂封闭已久,铁门上的锁业已生锈。西里斯双手扶住石墙,轻轻一撑,翻过障碍物落到草甸上。再无声无息地上前推开木门,走入室内。萨克森教堂内饰并无特殊,与法罗群岛上其余地方一样,都是木质结构。镶木板从地面铺到墙上,连走道两边的长条座椅,都是木头雕成。他的手指短暂拂过长凳饰有繁复雕花的靠背,一一辨认出所有木材。挪威的桦木,苏格兰的云松,还有来自更遥远的地方的红木,毋庸置疑,都是漂浮木。像他一样,在风暴之中,被海浪吹打,从遥远的地方,带到了这北海之中人迹罕至的绿岛。

    走道漫长好像无有尽头。他能听见自己的皮靴踩响木制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教堂另一端,雕花隔断掩映的祭坛。原本的木质祭坛被红色天鹅绒布料铺盖,摆放有落满了灰尘与蜘蛛网的烛台与十字架。他想要伸出手去,挪开这些器物,却好像突然间失去力气。倒退几步,坐到距祭坛最近的一排座椅上,怔怔不知该做一些什么。茫然之中,转头望向格窗外。苍绿色大地在眼前铺展开,不知名的群鸟在海岸上空翩飞而过。黑色的山麓,嶙峋的巨石,云雾,炊烟,泻湖与峡湾,一切的一切,与十个世纪之前,他刚刚到达这个地方的时候,看上去,并无什么区别。原野上的野花还是开了又败,与这山间,人的性命一样,都是朝生暮死。命运,也一样身不由己。北欧诸神,与任何其余宗教的神明,最大的不同,也就是这种身不由己,这种人性。他们一样伤心失落,有恐惧,有渴望。就算是瓦尔基里,收割灵魂的北欧武神,也有不能面对的事情,不能排解的悲惶。生离死别,他也一样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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