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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风雨飘摇,天空是一种阴云密布的黑色。西里斯的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近乎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么想了大概二十年了。好像我不能离开萨克森,不能离开法罗群岛,因为我在等什么东西,等一个人来。”讲到此处抬头看对面的莱姆斯。他没有再讲下去,但眼神中的意思明明白白,大概是你,我等的人大概是你。但冥冥之中,又还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但那黑发年轻人一下子激动起来,坐直上身,向莱姆斯那一边靠近了一些。“你也这么觉得吗。我曾经看过一个报道,说二战之后,缅甸有一群小孩自称自己的前生是日本士兵。而且他们忍受不了缅甸菜的辛辣口味,只想吃生鱼。这还不算什么,我听说过另外一个故事,说有个英国男孩,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讲自己是二战时候的德国军官,还说自己曾经有个未婚妻。他的父母去查,这个小孩说的所有的讯息,全部都能对上号。越长大,他的这些记忆就越少,某一天突然说,自己上辈子死在二十五岁,这辈子也活不过这个岁数。后来就在他二十六岁生日的前几天,真的因为和人斗殴身亡。我听完所有这一切之后,就觉得,可能说不定真的有灵魂转世这回事。你看这两个故事里,死在缅甸的日本士兵,和坠落在英国的德国飞行员。也许人的出生地,就是上一世死亡的地点。这么看来,也许前世的我也是死在法罗群岛的。”

    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应和西里斯,用这门早已失传的语言,唱着哈瓦玛诗篇的第一百五十六节。

    他想要用自己这双人类脆弱的臂膀保护他,好像如此就可以遮挡住外界所有的风浪。

    莱姆斯避开了他的眼睛,低头扯动自己身上毛衣的一根散线。但开口说话的时候,语调并无明显变化,好像只是在平铺直叙地讨论一种理论。“如果你喜欢北欧神话的话,其实维京人有种信仰,相信灵魂的转世新生。埃达萨迦古卷里都有记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维京部族,会特意给后代取先祖的名字,认为有这种灵魂重生的可能性。诗篇埃达里有这么个故事,曾经有个瓦尔基里叫布伦希尔达,是所有瓦尔基里的统领,她有个人类的爱人,叫西格弗里德,死在战场上。他的灵魂在人世之中不断转世新生,与她相会。新生的躯体身上,总是会带着前生的痕迹甚至是伤疤一样的胎记。这种记载,其实在古卷里到处都是。格特里克古卷中,也写过有婴儿生下来,手臂上就带着像是撕裂伤一样的纹路,与他们家族的先祖曾经在战争中失去过一条手臂的传说相呼应。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你到北欧各地,中古世纪留下来的那些木板教堂里去看,会发现神坛上没有基督徒的十字架,而是刻着如尼文形成的双翼,象征瓦尔基里,也象征重生。”笑了笑又继续说,“你们村里的那个小教堂,应该也是这样的。”

    梦中也有风暴。

    时晴时雨的天气延续了很久。又有一日因为土地潮湿,不便出门,两人留在木屋内看书。西里斯坐到桌旁对着打字机敲敲打打,眼角余光看见莱姆斯在他的手边放下一只盛满咖啡的马克杯。他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地看了看手稿,零星几个词汇跃入眼中,都是北欧诸神,维京海盗与瓦尔基里。棕发男人犹豫半晌,好像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一样,最终问,“你的灵感,都是从哪里来的?”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莱姆斯的反应却很大。出乎意料,他没有再看西里斯,从桌旁直接站起来,仓皇地留下一句,我先去洗漱。来不及喊住他,西里斯只能茫然地坐在那里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西里斯抬头看他,整理桌面上的书稿杂物,示意对方坐下。手指随意捻过厚厚一沓印满铅字的纸,漫不经心回答说,“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以为我不是会想去记录这些东西的人。不过,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经常做梦,梦到很多维京人的片段。都是零零碎碎的场景,比如一条看上去像挪威的河流,梦到某个中古的村落。而且梦里的我身上也有时间变化,我在现实中长到什么岁数,梦里的化身就是多少岁。久而久之,就让我觉得,也许这种接连不断的梦是有意义的。记下来,也是因为找点事情做。”

    他唱的歌词,是古挪威语。

    他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在灯下有种近乎非人的反常亮光。西里斯只当自己是看错了,不以为意。窗外云层很重,好像远天外风暴就要来临。他有一些失神地低头翻看自己的稿子,满纸铅字,记的都是遥不可及的古战场,或狡猾或残暴的神明,比起小说来,不如说更像是某个人的记忆。他忽然间说,“如果我是死在战场上的英灵,在人世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天使一样美好的东西,恐怕也会爱上瓦尔基里吧。”

    他在海上。

    灯下莱姆斯的神情很柔和,听过之后轻轻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你有没有听过,有一些人,会保留着或多或少关于前生的记忆?”他的语调很平和,好像只是在迎合话题,并没有引导性。

    那天晚上直到睡前,莱姆斯也没有再与他说一句话。这实在是太反常。他们两人平常对话的内容漫无边际,什么都可以涉及。就算他说的话题极端异想天开,莱姆斯也总有回应。他们两人性格相合,好像已经认识很久,动作之间总有一种默契。他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多次刻意去逗莱姆斯,试图缓和气氛。但那个人只是很容忍地听他讲,并无回应。那晚上夜幕深沉,半梦半醒之间,能听见风暴终于席卷而来。西里斯模模糊糊地想,没有关系,他已经提前加固了门窗。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声声催人入眠。惊涛拍打悬崖,远天外,好像还能听见云层之中,雷暴低沉地滚动的轰鸣。

    那是维京人出航的时候,为祈求奥丁祝福,会唱的赞歌。苍凉悠扬,好像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梦中云雾缭绕的,不知名的海峡与长船。就连莱姆斯看似不经意之间敲打出的节拍,都好像是战鼓的节奏。那双蓝绿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莹莹灯光,好像也映着西里斯的影子。窗外海浪拍岸,他无声地挪到了对面去,与棕发男人并肩靠坐在沙发脚下。他的一手还按在琴弦上,另一只手臂抬起来,很慢,但毫无迟疑地,轻轻环住了莱姆斯的肩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直视前方,其中到底有什么情绪,难以辨别。莱姆斯的眼睑缓慢地阖上,轻轻靠到了西里斯的肩膀上。黑发青年人随之收紧手臂。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亲密的举动,最显而易见的感觉,却好像他们两人是困囿在海岬上的溶洞之中,正在相拥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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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看住莱姆斯,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生怕对方以为自己是疯子。但他对面的人还带着温情的笑意,说,“有归宿感和向往,是很明确很好的事情。也许你说得对。说不定,人真的有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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