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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绞尽脑汁想要为那种奇怪的,摄人心魄的眼神找到一种解释,可是没有。眼前的这个人,在他此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同类项。听到西里斯突如其来的邀约,那张轮廓温和的脸上,突然有一点惊讶。试图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他继续对这个陌生男人讲,“至少先去躲雨。别站在雨里说话。”棕头发的年轻人开门上车的时候,还很礼貌地为自己一身雨水浸湿座椅向他道歉。西里斯向来口无遮拦,与这个人交谈,第一次低声细语,好像生怕哪一句话说错,就会惊扰到对方一样。其实怎么可能。旅人的眼睛之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阅历,看上去见过的东西,应该远远超过自身年龄。好像他比他要年长。不是说年龄,而是指年代。他平静稳重的动作,克制的面部表情,背后好像藏着什么令人觉得可爱的特质。车轮滑过环海公路的声音,渐渐被车载扬声器的乐声盖过。苍绿色的云雾缭绕的海岛在眼前铺展开来,悬崖与海洋,狂风与暴雨,严苛天穹下,就他们这一架破旧的铁皮卡车。车身将外面世界的噪音都过滤干净,小小一方密闭空间,足以叫西里斯听见陌生男人平和的说话声。
西里斯愣一愣,放缓语气,“土豆块种出来的新一播收成,和去年的完全一样,只有在洒下种子的时候,长出来的作物才会有变化,没办法预测表皮是紫色还是黄色。刚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温度湿度,种死了成片的种子。当时我气得不行。”停顿一下又说,“我们到了。”
莱姆斯讲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和的神情,好像他的回应,不过是平常一句话而已。
他说他从挪威来。
莱姆斯的勺子划过白瓷盘,轻轻放到手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你对北欧神话……很感兴趣吗?”
他所说的,关于自身的讯息就这么几句话,剩余四十五分钟的车程,全数都在安静地听西里斯讲话,细致入微,问他所有一切关于他生活的问题。问他在岛上的生活过得好不好,问他已经亡故的父母,问他的房子,他的爱好,他的教育,甚至问他土豆块与土豆种子播种,究竟有什么区别。而西里斯回应他说过得很好,可是,常有时候觉得恍惚,好像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一样,转头看到莱姆斯微笑,才觉得自己怎么脱口而出这样的肺腑之言。立即纠正,说父母本来就与他关系不好,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房子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落中,什么都没有的一个地方。就一间教堂,是历史遗留建筑,还像点样子。但是风景很好,你来旅行,应该会喜欢的。爱好是书籍写作和音乐,会弹一点民谣吉他。教育,勉强上过高中就算是结束,不晓得为什么,没有想过要真正离开萨克森。土豆种植,讲到这里西里斯一手握住方向盘,一边难以置信地笑,说你真的想知道这种东西吗。
他们两人对面坐在灰蓝色的天地尽头,悬崖上的木屋中,窗边一张小圆桌边谈天谈地。
相应地,西里斯就对远道而来的旅人,讲法罗群岛的文化与历史。讲法罗群岛,其实是太平洋上十八个单独的岛屿。是维京人在公元九世纪的时候,从挪威南部首先抵达法罗。与其余地区维京海盗的烧杀抢掠不同,这些北方人,来到斯特莱莫岛是为了安身。人口从来也不多,到十四世纪的时候,整个岛群上也不过就是区区千人。又说现在的岛上,还留有诸多维京的遗迹。“我捡到你的地方,首都托尔斯港,”说到这里颇戏谑地笑,咬一口面包,“就是以北欧主神之一的雷神索尔命名的。”
他叫莱姆斯。
法罗的旅游业并不发达,整片岛群,所有旅舍加在一起,大概还不过两位数。在四月的时候想要没有预订就找到住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如实这样讲,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一些苦恼的样子。西里斯独居已久,应该不情愿不知来历的陌生人随意侵入生活空间,可是。长着这样漂亮的眼睛的男孩子,怎么会是坏人。鬼使神差,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念头,忽然间对他说,“跟我回家住吧。”
群山苍绿。从车厢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好像是一瞬间穿越了托尔斯港的风暴,站到了薄雾萦绕的萨克森悬崖上。就在他们眼前,海浪温柔地卷上来,拍碎在悬崖脚下。耳边能听见山涧落入北海的声音,眼前有群鸟,鸣叫着从峡湾之中阵列飞过。莱姆斯驻足原地,长久地凝望西里斯的小木屋,凝望他那开满野花被草甸覆盖的原野,忽然很恍惚地笑了笑,眼睛里看到的,好像也不是眼前这一切。西里斯提着采购的食物,回头对他呼喊,说走吧。那张侧脸,在晦暗日光之中,轮廓显得很深刻。棕发年轻人摇头一笑,抬腿跟上。棚屋之中所有的墙面及地板,都铺有色泽平淡的杉木板,莱姆斯的手指拂过墙面,拂过窗框,指尖木质的触感很温暖。光线开始减弱,西里斯点亮厨房中的小小一盏吊灯。倏忽之间,烟囱中就升起了白烟。为了要惊艳他的客人一样,他终于真正意义上地开始烹饪。红葱去皮,羊肩膀肉切成块,胡萝卜土豆去皮切块,百里香,月桂叶,欧芹碎末,炖煮两个小时。这样的炖羊肉,是岛民的日常饮食。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莱姆斯就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用浴巾擦干自己潮湿的头发。静,静得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黑暗之中,那个人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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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姆斯好像还有保留,对自己的具体出身绝口不提,只讲见闻与基本信息。他会说法罗语,讲话的口音,带着明显的挪威腔调。但他的法罗语用词很奇怪,应该说是中古。西里斯只当是因为他所学的语言教材关系,身为游客,如此不足为奇。莱姆斯对他说自己的家乡,是挪威最北端,极圈之内的小城希尔科内斯。他所住的地方,是镇附近的峡湾中,一个无名的小岛。岛在巴伦支海上,也像法罗群岛一样,原野葱绿多山。他的家人,称岛屿为埃森斯泰因。挪威语发音拼写繁杂,词源是铁与岩石的意思。因为岛上除却悬崖,确实什么都没有。偏远的地方,除却极圈——那个北欧神话中的众神居所之外,距世界上其他一切地方都很远。说到此处西里斯揶揄他,笑说住在这样的地方,你们家人难不成是鸟吗?但莱姆斯并无回应,带着笑意,看着他摇了摇头,好像只是无奈于他的孩子气一样。
来法罗群岛,是为了寻访景物。
“你想说,我就想听。”
他高过对方大约一头,防风外衣洒下的阴影之中,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是蓝绿色的,像萨克森悬崖上漫生的野草,或者风暴中最浅水处的大西洋。他好像受到蛊惑,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去,抚开那个人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好在手指刚一动,就恢复了意识,强迫自己死死攥住防风外套的衣角,撑在他们两人的头顶。眼睛适应了光线,他也渐渐看清了眼前人的相貌。摄人眼睛的所有者是个年轻的男人,大约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年纪,五官轮廓很柔和,棕色短发已经全数被暴雨淋湿。看他的眼神,也有一点惊讶的样子,但很难讲究竟是因为什么。很平和的声音,回应他说,“我想这附近有没有旅店。”
陌生男人的口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挪威腔调。
那陌生人看着他的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