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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三神色一凛，只见俞大组长口中的烟嘴一翘，从齿缝里掠出一缕生冷的青烟来。

    “照您的意思……”

    “来呗。”

    梅洲君忍不住闭目闪避，陆白珩便如鬼使神差一般，抬手往他面上一挡。那一霎那涌进指缝里的不单是奔流的雨水，更有一种丝缎般柔和的触感，仿佛他掌心之中风停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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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渔老大踱了几步，忽而借着船舱的荫蔽，闪电般腾出手去，抓住了渔夫一条右臂，再收手时，那一条红绸已然滑到对方腕上，系成了活扣。

    俞大组长哂道：“死到临头，由不得他不信。”

    “上头最新指令，雪衣人一伙的切口尚未探明，凡事小心，务必将王文声一行截杀水下，不留活口。”

    直到这时，鸬鹚口中的锯齿铁夹才幽幽一闪。渔老大显然对这尖嘴颇为忌惮，趁着它吞咽的当口，往上头扣了一只铜嘴套。

    暴雨之下，正是一池杀机四伏的浑水。

    只不过……这家伙好不容易从泥淖中脱身，若是再陷入苦海中去，就连他……也会于心不忍。

    “先留一手，王文声嘴里有东西，等掏干净底细，再沉进水底也不迟，”渔老大道，“要不然，等他老人家惦记起那些报社联大的下落，再回头去查，可就是大海捞针了。这件事情，你们可能办好了？”

    “我们兄弟几个眼前都昏蒙着，可比不得你这鸬鹚眼睛亮啊，怎么，这就有进账了？”

    “鱼呢？”

    他伸出一手，将鱼鹰逐一抚摸一番，又抱到怀里，仔细查看铜钩嘴套。

    梅洲君不问，便是将态度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梅洲君沾了水的眼睫就在他掌心轻轻颤动，无声地疾扫过去，那是沉思时下意识的动作，以他之机敏，恐怕早已将眼前局势揣摩得差不离了，却迟迟没有问出那一句话——要接应的到底是谁？

    “是！只不过……我们不清楚陆氏的切口，单凭这一条红绸，王文声不见得会信。”

    大哥过去爱恨参半的，恐怕就是这一点冷冰冰的聪明。

    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场骤然转急的大雨里，确有三分天意。

    这一串鱼鹰紧跟着鱼贯而下，泅渡的动作异常轻捷，转眼便消失无踪了，唯有一道道水纹徐徐展开，铺向远处的船底。

    “水深鱼活，不好捉，”渔老大道，“有一尾小鱼在鸬鹚阵里伏窜了个把钟头，终于教老八啄了个正着，是该好好犒劳犒劳，这小东西胃口见长，非八尺活鱼不啖。”

    梅洲君说得不错，再没比这更宜于瞒天过海的良机了。算算时间，文声公一行也应当靠岸了，旁人若要从中做文章，也应当选在此时。

    渔老大摆一摆手，道：“不是这个意思，你说得不错，在外头的时候，老实听话，大多是成不了事的。”

    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正逆流而来，腕系红绸的船夫仿佛心领神会，将长篙一点，朝来船慢慢挨了过去。

    “沉底了。天冷得很，借点火？”

    如今大哥被捕，雉公身死，他别无倚仗，亦不明白大哥下一步的部署，唯有担负起重任，不惜代价，将陆氏未竟之路走到底。

    渔老大已接过旱烟，长长吸了一口，笼罩在火光中的半截面孔透出深邃的古铜色，他没说什么，先前发话的渔夫却脸色骤变，赶忙道：“俞大组长，我不该揣测委员长的意思……”

    他的口型亦随之一变，双唇岿然不动，字句都被束成了微不可闻的气流，即便附近有精通唇语的高手，也难以窥得他接下来的施令。

    他这话说得颇为悖逆，渔夫抹了抹额角的冷汗，面面相觑，却听他咬着烟嘴笑了一声，道：“只不过么，他老人家最忌讳的，就是不听话。因此这行事亦得有所讲究，如剖鱼一般，留个漂亮的头尾，中间的肚子还须灵活做文章，甭管里头换了几轮肠子，只要照着他画的轮廓，把事情做圆满了——这一番话，还是白老三告诉我的，难怪这小子爬得快。”

    “不等上岸？这地方人多眼杂，又是人家的地界，恐怕动起手来，不好收场。”

    “动手，”俞大组长道，“俞三，留一双眼睛，盯牢了他，看看他上的是哪条船。”

    梅洲君水性平平，身上又乏力，大半分量自然而然就压在了陆白珩身上。后者肩侧的肌肉突地一跳，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松弛下来，而雨水已将湖面打得昏蒙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也正仰仗着这一点难得的宁静，陆白珩方才得以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借对方肩侧蹭去满面的雨水，飞快在水面上扫视起来。当地渔民颇有几分靠天吃饭的机敏，见下雨的势头不对，纷纷撑船靠岸，一时间码头附近人声嘈杂。

    “是，俞大组长！”

    “老八的本事。”船主人道，抽去鸬鹚老八颈上的细绳，从鱼篓里拣了条尺把长的抛给它。

    “来了。”他道，把鱼鹰轻轻托进水里，“去！”

    鸬鹚吞鱼的场景，本是无甚稀奇的，只是站在近旁的人，却听到了一阵渗骨的闷响，仿佛两扇石碾相密合，底下连骨包血泉涌而出。

    “渔老大，这么早出船回来了？”

    烟锅头所指的方向，连暮声如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那种平静温文几乎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直到那一条小橘船忽而颠簸了一下，肉眼可见地往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