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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压住心绪，下了床，立在书桌边，在纸上飞快写了一行字。晋北这几个字才刚落笔，就被他划去了。

    芳甸道：“还在呢，姆妈，你放心好了。”

    “匪首......雪衣人依旧在逃，”司机道，“这是委员长让刘秘书长带来的亲笔信。他还交代了一句，让您……让您先不要去看老爷的遗体，以免过度伤心。”

    仅仅是这几句话的工夫，锣钹凄厉异常的声音，已经从远方的黑夜里穿透进来，仿佛嘶哑的哀歌一般，梅洲君不知听过多少出热闹的大戏，却从未发现这几片金属钹的震鸣，竟然能令人悚然到这种地步。

    朦朦胧胧的交谈声终于远去了。

    正思虑万千间，汽车剧烈颠簸了一下，猛然停住了。四姨太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汽车侧门边被重重踢了几脚。

    照理说，像她们这样出身的小姐和姨太太，平时穿金戴银，少不了体己钱。只是梅老爷钱袋子管得紧，尤其信不过这些姨太太，一分一毫都要过账，他又素来看不上四姨太的畏缩和寒酸，就连在她兜里放个鸡蛋都疑心要磕坏了，平时戴出去的头面首饰虽然还是阔家太太的份例，回来却是要一样一样收缴上去的。

    “芳甸，芳甸，你摸摸看，东西还在么？”

    全城戒严的同时，法租界依旧沉浸在一片灯红酒绿中，霓虹灯光在车帘的缝隙间闪烁，鲜艳到了失真的地步。

    这最末的八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嚼烂了才吐出来的，生怕连暮声听清楚了。

    对方以屁股攻城略地的同时，还把一条蟒蛇般的腰身一扭，裹在上头的那一匝袄裙如同油汪汪的蛇蜕一般，已然缩到了肚皮上。她伸手用力抻了一把，这才把另一边肘弯里掖着的梅玉盐往膝盖上一捞。

    要是换了旁的姨太太，还能从设法从蚊子腹内剜脂油，但四姨太却没有这样的本事，离了梅府，才发现这一身都是典押了青春租赁来的，除此之外，赤条条无物可傍身。

    芳甸被母亲的六神无主掐得喘不过气来，仿佛箍上了硬邦邦的第三只镯子。

    梅玉盐刚从她两个东倒西歪的瓠子奶间钻出来，脸孔都憋红了，好不容易盼得一线天开，又被一巴掌轻轻松松按了回去，整个人如同井里吊桶一般，在奶妈三层肚皮间浮上沉下。

    “陈嗣，”连暮声轻声道，“他是我的父亲。”

    芳甸吓了一跳，道：“姆妈，没丢，我贴身藏得好好的。”

    宋妈妈也没正眼看她，先把袖子捋了一捋，摸出了一支拨浪鼓，叮叮咚咚摇了一阵，这才不咸不淡道：“谁晓得呢，二太太好像是临出门前害了急病，一时间出不来了……小少爷，这一路上跟着奶娘，奶娘当你好。”

    四姨太额头冒汗，不知第几次伸手去抻芳甸的襟口。那里相当老气地掖了一块帕子，一半顺着盘扣塞进衣服里，剩下的则如一朵服服帖帖的白玉兰花，垂在芳甸的胸侧。

    “嗯。”连暮声道，看了一眼怀表，“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扶灵出省？”

    好在梅老爷不曾短过芳甸的吃穿用度，娘儿俩拼拼凑凑，总算攒出了一份对于常人而言颇为可观的活钱。

    连暮声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委员长有没有说，父亲是死在谁的手里？”

    司机沉默片刻，颤声道：“大少爷......委员长的意思......是先在这里超度，整理一下仪容，以免一路上颠簸。法华寺的大师也跟过来了，道场一会就能张设起来，老爷他恐怕……遗体受损，尸骨不全。”

    芳甸拉住车帘，一时间不敢去看手背上剧烈闪动的光斑。

    这次返乡来得仓促，她们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梅老爷一面，就被丢在了这辆小车上，一路跟着车队，在蓉城的夜色中四处周转，车队更是时停时行，不时下来几个亲信，仿佛在四处打点些什么，四姨太哪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失却了主心骨，只能巴望着女儿。

    四姨太扯了一扯帕子，感觉到底下吊着的沉甸甸的份量，这才把心肝放稳了，悄声道：“芳甸，一定要记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离身，这是我们娘儿俩最后的傍身钱，这儿、袖筒、衣角，娘都拆开来放好了，要有什么事情，你就拿一份出去，千万莫要跟人家犟......”

    “大少爷，人已经到了，是刘秘书长亲自扶灵来的。”

    第65章

    四姨太松了一口气，脸上堆出笑来：“宋妈妈，车里宽敞，你们往这儿坐......怎么没见着素贞呢？”

    司机立刻跳下车去，把侧门一拉，一个硕大无朋的屁股顺势拱进来了，一下把四姨太母女俩挤兑成了炉边上的烙饼，陷在一大锅热烘烘的皮脂味里。

    有个孩子的声音滚雷一般叫道：“开门！开门！”

    梅洲君心里一震，竟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眼前一时是皎皎天上月，一时是红尘血与泥，此刻却以异常惨烈的方式拧结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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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司机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四姨太巴着她坐着，一手更是紧紧抠着她的手腕，把底下青春正盛的脉搏当作足以定心的佛珠，急切切掐了一轮又一轮。

    他不该再留在这里。

    “四太太，二小姐，我们小少爷刚刚晕车了，老爷让他到后头来坐坐。”

    连暮声并未多说，只是又看他一眼，方才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