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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大少爷天性中固有的内敛和自持,在这时候竟然显现出些凄凉的意味。

    有些话难以宣之于口,他们彼此间都心知肚明。

    车窗外又在下雨。

    这是一场春雨,雨声滋润而光泽,在车窗上丝丝缕缕发着光,仿佛一畦一畦金灿灿的春油,卖杏花的小贩被驱赶走了,竹篮纷纷翻倒在地上,车轮轧过去的时候,涌出一股半透明的杏花瓣,扑簌簌倒飞在车窗上,半湿不干,生机萌动。

    梅洲君身上的寒气一股股反扑上来,仿佛走岔了路,在铙钹声中退了场,走进这悲喜莫辨的热闹背后,深黑的底色中。

    他斜倚在连暮声身上,以手给这漫天的杏花数着板眼,心中万千况味,竟然是越数越乱,越说越寒。

    天涯霜雪,风尘知己。

    第63章

    车停在了养鹤小筑外。

    这地方在道光年间就已经落成了,背靠一片芦苇荡,常有白鹤栖息,如今败落得厉害,连暮声无暇打理,只是草草拾掇过,留了门房和一个洒扫的哑巴老嬷嬷,按月给银,代为看顾。

    这时候夜色已深,门房俞伯被知会过一声,早早扒着眼皮坐在门口,一听到主人家汽车的声音,就颤巍巍地迎上去,张罗着要替司机往下卸行李。

    “大少爷,听说您早上才回来,我们都盼着呢,怎么一会儿又要......”

    “嘘,俞伯,”司机跳下车道,“那位还睡着呢。”

    俞伯有些耳背,又扯着他,一迭声道:“碎了?什么东西碎了?”

    司机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三两步绕过去,把后车门一拉。连大少爷就这么从容不迫地下了车,怀里揽着一团由猞狸皮大衣遮掩起来的人影。猞狸皮大衣厚实的毛领一路拥到对方口鼻间,衬出一种近似于珠玉的质地,那睫毛还在轻微颤动着,显然正处于一种相当不安的睡眠中。

    原来是个面生的青年,生得这样流丽秀致的一副相貌,应当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连暮声近来忙到了脚不沾地的地步,上一次派人过来,还是心血来潮要移几株梅树, 至于带友人回来,那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正打量间,那青年在大衣里不安地挣动了一下,侧过半边烧得通红的面孔来,连暮声抬手往回一拦,那青年一下就跟困惑的月光似的,撞在他掌心里了,鼻息渐渐趋于柔和。

    俞伯脸上带了笑,把伸长了的脖子重新按回了夹衣里。

    连暮声轻声道:“俞伯,晚上不用值夜,你先回去睡一觉,听到什么动静也不必出来。”

    俞伯“啊”了一声,道:“出来,有什么事您尽管叫我,我会出来的,少爷,你今晚上几点的车?”

    连暮声好脾气地重复道:“夜里不必出来。”

    “是,是,大少爷,”俞伯跟了他几步,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屋落里头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热水也烧好了,随时可以歇下。大少爷,您这次行程来得仓促,可万万莫要累着。”

    连暮声颔首,抱着梅洲君进了门。

    这处寓所布置得颇为朴素,竹帘被挽高了,钉在门框上,处处洁净无尘,里头除了书桌之外,便是一张铜质大床,高高的栏杆式床头顶上张挂了防尘的帷幔,月色照进来,空空荡荡,果然如山松积雪一般。

    这月色如此浩渺,床头边点的一盏小灯仿佛被困在湖心中央,黯淡地摇荡着。

    梅洲君半梦半醒间,被抱着喝了一点苦涩异常的汤药。谁知道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令他如同生吞烙铁一般,一串可怖的痉挛瞬间击溃了他的喉管,又从皮肤上杀出一股近乎惨烈的深粉色。

    他胃里泛酸,只凭本能以手肘支撑起自己,要往床沿边扑过去。

    与此同时,一双手穿过猞狸皮,解开了他被热汗浸透的西装马甲。他就在这力度柔和的禁锢中,汗涔涔地辗转起来,整张脸上都是潮红的水汽,连额发都湿透了,唯独精神意志已然脱离了形骸,相当散漫地从井底漂浮起来。

    他贴身的衬衣也被解开了,身上的燥热却依旧无处纾解,在皮肤底下尽情发酵。对方身上的西装却一丝不苟到了冰凉的地步,仿佛井口垂落的一束月光,他吐出一口热气,一手抓住对方西装下摆,下意识地用脸颊厮磨起来。

    口中那股隐隐作祟的苦味,一时间也变了调,仿佛那夜昏头昏脑间吞进腹中的邪火。

    “再喝一口。”有个声音在耳畔道。

    梅洲君闭着眼睛,从喉咙底下不满地咕哝了几声,又避开了。

    那只手不依不饶地叩开他的牙关,拿铜签子往他舌面上蘸了一点甜津津的东西。

    那甜味入口就被抿作了絮状,竟然是蜜渍梅子。

    梅洲君困惑地睁了一睁眼睛,追过去把牙关一阖,那根铜签飞快地移开了,他只来得及咬到对方的食指指节,那温凉如玉的皮肤,一时间就把他心头乱滚的燥热镇住了。

    这一下堪称祸水东引,燥热感抓住另一根浮木,飞快攀附过去。

    连暮声下意识地屈伸了一下手指,瞳孔略略转深。

    对于一个陷入半昏迷的人而言,这是一种相当专注而且没有答案的凝视。

    他的目光堪称困惑地探进了梅洲君微启的嘴唇,滑到了自己的指尖上,仿佛在探索那种奇异热度的来源,但他旋即意识到,在这个灯火迷蒙的时刻,任何一种探索都在反过来撬动他自己,他的指尖就压在一层薄薄的油纸布上,底下的情欲如同鼓胀的鸡卵黄般,胆战心惊地流窜,按住任何一股,就会有更多骨血丰盈的支流迸出来。

    他失态了。

    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长夜如铁,冷风如刀,本来不该有情欲的余地。

    奈何梅洲君就是他困厄的投影,波心里的月明。

    梅洲君闭着眼睛,在他指腹下难受地“唔”了一声,嘴唇被涎水浸润得发红,那种刀枪一般偏激的欲望又朝他围剿过来了。

    连暮声仿佛被蜇了一下,飞快地坐正了,西装下摆却被对方紧紧抓住,一把团在了怀里,这个相当孩子气的动作再一次消解了他,令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的动荡没能持续多久,就被一阵敲门声击破了。

    哑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弓身放在床边高凳上,又指着搭在盆沿上的毛巾,“啊啊啊”地比划了几下。

    连暮声道:“我会照看好他的。”

    哑嬷嬷朝他笑了笑,转身从衣橱里取了件连暮声的旧衬衣,递在他手里。

    连暮声一怔,尚且不解其意,梅洲君已然自然而然地抓住了衬衣下摆,团成一团,按进了怀里。

    他怀里空了。

    连暮声微微皱眉,飞快把心里的杂念压制下去,转身放下了帐幔。

    第64章

    梅洲君在一片深而黑的怪梦中无尽地下沉。

    井里太冷了,他伸出十根冻僵的指头,似乎捧着什么人的面孔,与其口唇相接,源源不断地汲取对方的热度。

    这是一个异常狂惑的吻,他在高热中失却了人形,口鼻俱化,连舌尖都化作了一根通红的灯芯,托着一团油汪汪的小火,把毕生的烛泪都在对方面孔上铺尽了。

    对方在此刻展现出异常克制的强硬,牢牢扼住他的后颈,不给他任何退却的余地,他甚至听到了口腔中滋滋融化的声音,整个人越来越热,越来越小,这才猛然惊觉,他已在这一吻中消融殆尽。

    他从对方掌心里漏出去了,那人恍然不觉,依旧故我地亲吻着指掌间的烛泪,仿佛连他的血肉都吞进了肚里。

    温情的残影留不住他,四周漆黑的井水又成倍地反扑过来。

    热......渴......好热......冷......好黑......抓住我......热......不行!

    他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灯光被灯罩压坍在桌面上,仿佛阴阴的一摊死水,吃力地反着光。

    这么一来,千万倾夜色都压在帐顶上,几乎和窗外的芦苇荡连贯在一处,那股尤其幽邃的寒气从头浇灌下来,他只是坐了片刻,枕衾就已经冷透了。

    梅洲君用力捏了捏眉心,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身在何处,只听见箱奁被翻动的声音,仿佛遥遥自梦中而来。

    似乎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动作放得很轻,拉开抽屉的时候,还用手掌隔了一下。

    一副怀表被从抽屉里拎了出来,银质表链沙沙地作响,对方的手指投影在帐上,仿佛一把将他握在了掌中。

    梅洲君微微一晃神,一手拉开了床幔,果不其然,连大少爷侧立在书桌边,正在调试着怀表,整个人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剪影,轮廓清清楚楚地透着光,其斯文雅致,有如书口烫金一般。

    桌上横着一口皮箱,里头整整齐齐垒了不少票据文书样的东西,显然是正在打点行装。那副金丝边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了,压在桌面上,连暮声的侧面因而清晰到了锐利的地步,却在转头看他的瞬间柔化下来。

    “身上好些了没有?你才睡了半个小时,药力恐怕还没有完全发散。”

    “才半个小时?”梅洲君道,又揉了揉额心,“总觉得做了许多梦。”

    连暮声自然而然地走到床边,以手背在他额头上一试,道:“劳神劳力,睡得自然格外沉。热度倒是压下去了。”

    梅洲君正要作答,却只听吱嘎一声响,一股湿漉漉的寒气钻进了窗缝里,他喉咙里被勾得一阵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连暮声那只手越过了他,抵在了窗框上。

    ——吱嘎。

    玻璃窗再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连暮声就着虚环住他的姿势,试图把卡死在窗框里的铁撑取出来,未果,索性重新将玻璃窗往外一推,这个过程异常艰辛,灯光被一寸寸推进了深黑的夜色中,以一种近似于涟漪的质地往外晕散,梅洲君甚至有一瞬间错觉他们是在河心划桨。

    一股白茫茫的冷意,弥漫在窗外的芦苇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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